镜中。风卷残云,黄河水浊。滚滚黄河水边,风吹得陆凡发髻散乱。他弯下腰,将被风吹得散落在地的竹简,一卷一卷地捡起来。他的手有些抖,那是气血衰败的征兆。这些竹简,有的被那黄河的湿气浸得发黑,有的被刚才那阵怪风吹断了绳索,散得不成样子。那是他六百年的光阴。那是他用双脚丈量过的九州,用双眼看过的兴衰,一笔一划,在那如豆的孤灯下刻出来的。治水的法子,那是他在淮水边上,跟那些老渔夫泡了整整三年才琢磨出来的。种豆的要诀,那是他在秦地,看着老农怎么给土地轮休,怎么养那地力,才记下来的。还有那许多个治病的方子,锻铁的窍门“都是好东西啊。”陆凡拍了拍竹简上的土,低声念叨着。“虽然救不了这世道,但若是能让后人少走两步弯路,能让那地里多长出两斤粮食,也算是没白活这一遭。”他把竹简重新装回那个破旧的药篓子里,背在背上。篓子很沉。比六百年前刚出西岐时,沉了不知多少倍。压在他那虽然看着年轻,实则早已油尽灯枯的脊梁上,把他的腰都压弯了几分。“该往哪儿去呢?”陆凡拄着桃木棍,站在路口,有些茫然地望着这苍茫天地。这天下虽大,已无他的容身之处。齐国?那里商贾云集,人们忙着逐利,没人会多看这些谈论怎么种地,怎么治水的枯燥文字一眼。楚地?那里巫风盛行,信奉鬼神,这些讲究人定胜天的道理,在那儿是大逆不道。秦地?那里尚武轻生,只认刀剑与首级。陆凡的目光,最后落在了那遥远的东方。那里是洛邑。是大周如今的都城。虽然天子早已没了威权,虽然那王畿之地已经缩得只有巴掌大小。但那里,还有一座守藏室。那是大周存放典籍的地方,是从上古三皇五帝传下来的文脉所在。听说那里面堆满了没人看的龟甲兽骨,堆满了落灰的竹简丝帛。“就去那儿吧。”“那地方清净,是个读书的好去处。”“把这些东西留在那儿,若是以后有个有心人翻到了,也算是留了个火种。”打定了主意,陆凡便不再犹豫。他拖着沉重的步子,顺着那条满是车辙印的官道,向东而行。这一路,走了许久。六百年的岁月,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锐气。行至半途,天色阴沉,眼看着一场秋雨就要落下来。陆凡紧赶慢赶,想要寻个避雨的去处。转过一道山梁,在一片荒草凄凄的土坡上,隐约露出一角飞檐。那是一座庙。只是这庙,破败得厉害。院墙塌了一半,露出里头疯长的野草,两扇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,只剩下光秃秃的木头板子,斜斜地挂在门轴上,在风中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怪响。陆凡推门而入。一股子霉味夹杂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庙里没有香火气,只有遍地的鸟粪和残破的瓦砾。正殿的屋顶漏了个大洞,天光直直地透下来,正好照在那神台之上。神台上,立着一尊泥塑的神像。那神像身上的彩绘早已剥落殆尽,露出了里头黄褐色的泥胎,甚至连那半边胳膊都断了,有些凄凉。可陆凡在看清那神像面容的一瞬间,身子却是猛地一僵。那神像虽已残破,但那眉眼间慈悲而圣洁的神韵,却是即便化作了泥土,也掩盖不住的。人首蛇身,手捧五色石。女娲娘娘。求雨的去拜龙王庙,求财的去拜财神庙,求子的去拜送子观音。那里总是香火鼎盛,金身塑得比人还高。可这位造了人的老祖宗,这位抟土造人,炼石补天的圣母娘娘,却被遗忘在这荒郊野外,连个遮风挡雨的瓦片都没了。陆凡怔怔地站在那儿,任由那穿堂风吹乱了他满头的白发。良久,他叹了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庙里头更是凄惨。到处是厚厚的积灰,蜘蛛网结得比帘子还密。那供桌早就断了一条腿,歪在一边,上面别说供品了,就连香炉都不知道被哪个过路的乞丐顺走了。陆凡放下背篓,也不嫌脏,在那满是灰尘的地上找了块稍微平整的地界。他解下腰间的布袋,掏出三根还没受潮的线香。没火折子,他就用两块石头,“嚓嚓”地打了好半天,才引燃了一蓬干草,把那三根香点着了。陆凡跪在地上,也不用蒲团,膝盖直接磕在那硬邦邦的青石板上。他双手举着香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“咚咚咚。”“娘娘。”“陆凡来看您了。”陆凡把香插在那断了腿的供桌缝里,然后就那么盘腿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那尊残破的神像。,!“娘娘莫怪。”“陆凡这辈子,过得寒酸,临了临了,连炷像样的香都给您点不上。”“六百年了。”陆凡笑了笑。“当年是您给了我这口气,是您让我去这人世间走一遭。”“您说,让我去找自个儿的路。”“这路,我找了六百年。”“我试过给人治病,想把这世上的病痛都治好,可后来发现,这心里的病,药石无医。”“我这六百年,东奔西走,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。”“到了今天”“我还是一事无成。”“我实在是太笨了。”“我走了这么多路,看了这么多人,试了这么多法子。”“最后还是两手空空。”“我没能找到那个答案。”“我甚至觉得,可能根本就没有那个答案。”“娘娘,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“我没能把这世道变好,辜负了您的造化。”庙外,秋雨终于落了下来。淅淅沥沥的雨声,打在那残破的瓦片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漏下来,在神像前汇成了一滩小水洼。陆凡伸出手,在那地上画着圈。“不过呢,我也想开了。”“这世上的事,哪能样样都如意?”“我这辈子,虽然没干成什么大事,但也救了不少人,治了不少病。”“我背篓里的这些竹简,虽然不是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,但那是实打实能让人吃饱饭的法子。”“这也算是没交白卷吧。”“我不后悔。”他笑了。满是看透了生死的坦然。“这六百年,我活得值。”“我看见了黄河的波涛,看见了泰山的日出,看见了百姓在田垄上流下的汗水,也看见了他们在丰收时露出的笑脸。”“我尝过了这世间的酸甜苦辣,经历过了这红尘的悲欢离合。”“我这双脚,实实在在地踩在这大地上。”“我这颗心,实实在在地为了这众生跳动过。”“这就够了。”:()按理说你这级别的菩萨还无权审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