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娘。”“我是个孤儿。”“没爹没娘,是从土里蹦出来的。”“我睁开眼,看到的第一个人,就是您。”“在我心里头,您就是我的亲人,是我的娘。”“这人啊,临了临了,总是要落叶归根的。”“我这次去洛邑,去那守藏室,把这些竹简送过去,算是把这辈子的作业交了。”“等交完了作业,我就回来。”“我就守在这儿。”“给您扫扫地,擦擦灰,补补这屋顶。”“这庙太破了,您住着不舒坦。”“等我回来,咱们娘俩,好好做个伴。”“到时候,我就躺在这大殿的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闭上眼,重新变回一捧泥土。”陆凡撑着膝盖,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。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对着那神像深深地作了一揖。神像毫无反应,只是那透过破屋顶洒下来的一束阳光,正好照在神像的脸上,让那原本模糊的面容,竟然有几分慈祥。陆凡知道,这是泥胎,是死物。真正的女娲娘娘,在那三十三层天外的娲皇宫里,受万仙朝拜,哪里听得见这荒山野庙里的絮叨?但他不在乎。他说了,心里就踏实了。“走了。”陆凡笑了笑,重新背起那沉重的药篓子。“还得赶路呢。”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迈过那朽烂的门槛,走进了漫天的风沙里。越往东走,这天色就越发地阴沉。雨越下越大。道路变得泥泞不堪。到了晋国和楚国交界的地界,那景象,饶是陆凡这个活了六百年的老怪物,看了也是心惊肉跳。原本还算太平的官道上,开始出现了成群结队的难民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拖家带口地往东边逃。所有人的脸上,都写满了惊恐和绝望。陆凡拦住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。“老哥,前头这是怎么了?怎么都往外跑?”那老汉看了一眼陆凡这副道人打扮,叹了口气。“道长,您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“去洛邑。”“哎哟!去不得!去不得啊!”老汉连连摆手。“那边那边简直就是活地狱啊!”“晋国和楚国打疯了!”陆凡心里咯噔一下。“不是说弭兵了吗?不是说宋国牵头,两家在商丘结盟,要休战吗?”老汉惨笑一声,那笑声比哭还难看。“休战?”“那是说给鬼听的!”“那盟约上的墨迹还没干呢,楚国人就动了刀子!”“说是要争那个盟主,说是嫌晋国人没诚意。”“那一仗打得”老汉哆嗦了一下,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。“几百里的地,全都烧成了白地。”“庄稼没了,房子没了,连人也没了。”“道长,您听我一句劝,赶紧回头吧。”“再往前走,那是送死啊!”老汉推着车,也不管陆凡了,跌跌撞撞地融进了那逃难的人流中。晋楚争霸,是两个庞然大物的角力。谁也奈何不了谁,谁也吞不下谁。前些年,搞了个什么弭兵之会。说是两家罢兵,哪怕是平分霸权,也要给百姓一口喘息的气。那是天下人盼了多少年的太平啊。本以为这两头猛虎能握手言和,给这苍生留一条活路。那时候,大家都以为好日子要来了。可谁成想?一张轻飘飘的盟约,终究是压不住那膨胀的野心。背信弃义。出尔反尔。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,在这争霸天下的诱惑面前,什么信义,什么规矩,统统都成了狗屁!楚国那是蛮夷性子,讲究个不服就干,转头就撕毁了盟约,背刺了晋国。这一打,就是个没完没了。陆凡继续向前。这里已经分不清是路还是田了。地上全是焦黑的土,那是被火烧过又被血浸过的颜色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尸臭味,哪怕是这大风也吹不散。“嘎——嘎——”一群乌鸦在低空盘旋,那叫声听着让人心烦意乱。它们不怕人,反而瞪着红通通的眼睛,盯着陆凡这个活物。路边没有树。树皮都被啃光了,树根都被挖烂了,剩下的枯干也被砍去做了兵器或是柴火。原本肥沃的田野,如今成了焦土,被雨水一冲,流出来的都是黑红色的泥浆。路边的树上,不再有叶子,取而代之的,是一具具吊着的尸体。有穿着铠甲的士兵,也有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。那黄河的支流里,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浮尸,堵塞了河道,连水都流不动了。陆凡看见一个村子。原本应该是个大村落,此时却是断壁残垣,一片死寂。,!只有几条饿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的野狗,在废墟里刨着什么。陆凡走近了些。那野狗嘴里叼着的,是一截白森森的骨头。看那形状,分明是人的臂骨。陆凡胃里一阵翻腾,强忍着没吐出来。他继续往前走。在村口的一口枯井旁,他看见了几具尸体。那是几个逃兵。身上穿着破烂的甲胄,分不清是晋国的还是楚国的。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,却死在了这没水的井边。尸体已经干瘪了,脸上的表情扭曲着,那是极度的干渴和绝望。而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,坐着一个老妇人。她还没死,但也离死不远了。她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,用破布裹得严严实实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,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。陆凡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水囊,递了过去。“大娘,喝口水吧。”老妇人没接。她紧了紧怀里的包裹,喃喃自语:“睡吧,睡吧”“等把你煮熟了,咱们就不饿了”陆凡的手僵在半空。一阵风吹开那破布的一角。那里面裹着的,是一个已经断了气的婴儿。婴儿的皮肤发青,死了有些时候了。陆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他见过商末的乱世。那时候虽然也惨,有炮烙虿盆,有血流漂杵。但那是改朝换代的阵痛,虽然惨烈,但好歹有个纣王当靶子,有个武王当盼头。他们相信只要推翻了那个暴君,好日子就会来。只要朝歌一破,这天就亮了。可现在呢?陆凡看着那些倒在路边的尸体,看着那些麻木等死的活人。他们的眼里,只有死灰。没有仇恨,没有希望,甚至连恐惧都没有了。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恨谁。是恨晋国?还是恨楚国?是恨那个背信弃义的楚王?还是恨那个软弱无能的周天子?这仗打了太久了。从春天打到秋天,从爷爷辈打到孙子辈。晋楚争霸,把这中原大地当成了他们的角斗场,把这万千百姓当成了他们脚下的泥土。谁输谁赢,对这些百姓来说,有区别吗?赢了,是被掠夺。输了,是被屠杀。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绝望。是一种看不到尽头的黑暗。没有正义,没有邪恶。只有无尽的贪婪和杀戮。这仗,不知道要打到哪一年。这人,不知道要死多少才是个头。陆凡收回水囊,默默地站起身。他救不了这个老妇人。他也救不了这怀里的孩子。他救不了任何人。:()按理说你这级别的菩萨还无权审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