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瞻基浑身猛地一僵,四肢百骸尽数发凉。
他怔怔坐在原地,眼神瞬间呆滞空洞,脑海中一片空白,所有的骄傲、执拗、野心,在这一句临终告白面前,轰然崩塌。
他从小到大顺风顺水、万众追捧,是天下公认的好圣孙,是帝王悉心栽培的储君,看似风光无限、前路坦荡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份风光,这份安稳,尽数源自父亲的庇护与兜底。
朱高炽静静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、如遭雷击的模样,良久,轻轻叹了口气:“怎么,想不明白?”
这一句问询,彻底击碎了朱瞻基最后的隐忍。
少年猛地抬头,眼眶赤红,悲愤瞬间冲垮了所有恭谨,语气尖锐执拗,全然没了半分人子的敬意:“爹,你是不是真的病糊涂了?”
这句话砸在殿中,震得满殿死寂。
这是从小到大最疼他、最宠他、事事偏袒他的亲爹!
无论他闯下何等祸事,无论朝野多少非议,父亲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护他、为他周旋、替他担责的人。
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告诉他,他是大明的希望,是注定登顶的圣孙!皇爷爷为了他,毅然靖难、定鼎天下、册立储君,倾尽半生心血为他铺路!
可偏偏是他的亲生父亲,在弥留之际,不盼他承继大统、不盼他光耀朱家,反倒劝他退让、劝他放弃、劝他苟活!
凭什么?!
朱高炽望着他满眼悲愤、桀骜不服的模样,心口骤然气血翻涌,一股腥甜直冲喉咙,剧烈咳嗽起来。
“咳咳……扶爹起来……”
他无力摆了摆手,挣扎坐起,半靠在枕上,缓了许久才稳住紊乱的气息,抬眼望着眼前满心执拗的爱子,满是愧疚与无力。
“孩子,这一次,是爹对不起你。”
“老天若是肯再赊我三年五载,让我稳稳熬到大位登基,你的储位便是铁板钉钉、名正言顺!届时国本已定、朝野归心,无人敢争、无人敢疑,你的江山稳如铁桶!”
“可造化弄人,天命难违。”
“爹如今,没多少光景能活着了。等爹闭眼,你孤身一人,绝对斗不过你二叔朱高煦。”
“爹是看着你二叔长大的,他是什么心性、什么手段、什么格局,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他半生浴血、沙场定功,靖难有开国之功,新政有安民之绩,军功震朝野、威望压百官。论杀伐决断、治国理政、制衡人心,你太稚嫩,远远不及。”
“你若执意与他相争,必然是叔侄反目、朝堂分裂、党争四起,耗尽大明数十年国运,搅得天下人心离散。最后大概率落得个身死名裂、满盘皆输的下场。”
“与其赌上性命、毁了祖宗基业,不如早早舍弃那个位置。丢了储位,你尚能保一世荣华、平安顺遂,做个富贵亲王,安稳过完余生。这是爹能为你铺的最后一条生路。”
一番掏心掏肺的劝慰,没有半分私心,全是一位垂死父亲,为爱子谋的万全退路。
朱瞻基听着这字字泣血的叮嘱,再也绷不住了,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肆意滚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