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黎跟着父亲去了工地。
父亲和工友们说话,她插不上嘴,便一个人四下溜达。
工人们看着都不年轻了。皮肤晒得黝黑发亮,汗水裹着水泥浆,从脸颊、脖颈、脊背滑下来,浸湿了旧汗衫,贴在身上。背也是微微佝偻着的,一双手糙如树皮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灰尘。每弯一次腰,他们的眉头都要皱一皱。
有个连裸露出来的脖颈、鼻腔都装满了灰浆的工人,蹲在一块长木板上休息。板面落着干涸的水泥点子,应该是从高处滴下来的。
工人额上的沟壑很深,正抬头眺望着远方,看样子,似乎是个小领头的。
他手里的烟抽得很快,像是有话和胡黎说,快速把半截烟头掐灭,胶皮鞋碾了几下,就朝着她的方向走来。
晒得温热的矿泉水就搁在胡黎旁边。工人自己拿一瓶,也递给胡黎一瓶。
他仰起头,一整瓶水灌下去。喉间发出一声痛快淋漓的响声。
“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。”他说,“就在南京念大学。姑娘,你上学呢吗?”
胡黎回答:“我大学毕业都好几年了。”
“那敢情挺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别上那边去。上头钢管看见没?掉下来危险,砸着人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嗯,我不去。”胡黎说,“就在这儿看看。”
“看啥?这地方有啥好看的?”
胡黎张了张嘴,“我爸也是建筑工人,想他了。”
工人大叔听了,咧开嘴,上排牙齿露出来,齐整整的。他仰头望了望天,大概也想起自己的儿女。
“我还有个儿子,正念高中呢。”他说,“成绩不赖。干呗。把俩孩子供出去,让他们念大学,成家立业。能干几年是几年。”
他又往远处一指。“看见那个没?头发白了的老头。”
他说,“今年都六十了。岁数摆在这儿,工队不愿意要他。可不干不行啊,家里还有孩子要养。”
顿了顿,又感慨道:“还是得读书。我们那会儿穷,上不起学,现在只能卖力气。你们好好念书,将来坐办公室里,风吹不到,雨打不着。”
工人很快又去忙了。
胡黎继续走。
天实在热得厉害。额上沁出一层细汗。她瞧见不远处有间平房,看着挺大,便走过去。
屋里没人。家具倒算齐全。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甲醛味。
她顾不得许多,走进里屋,往床上一躺。给父亲留了条“走了喊我”的消息。便尽情享用起空调带来的凉风。
这时,钟晚宁引着何时宜走了进来。
人还没到,声音先来了。
“…时宜姐,怎么找到这儿来了?慢一点,当心台阶。”
何时宜的声音很年轻:“你是个大忙人。我如果不主动来,怕是明年也见不着你。”
钟晚宁扶她在沙发上坐下。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看得见吗?”
“看不见。”何时宜答,“最近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等人伺候。闲下来,就想起许多事。”
她的声音静静的。
“最早,我刚看不见颜色的时候,有人给我念史铁生。”
“原文记不真切了。大致是史铁生说,他能走时,嫌路不平;坐上轮椅,又念起走路的自在;躺下后,觉得能坐着也是福气;化疗之后,才明白头脑清醒就是难得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“我也是这样。看不见颜色时,觉得天都塌了。如今又想,若能看见东西,能自己照顾自己,就该知足了。”
“下周二,我去手术。”她接着说,“医生讲,希望不大。若真有奇迹,一切照旧。可要是彻底瞎了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