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时宜的语气突然坚定起来,像早已拿定了主意。
“那就为我请个盲文老师吧,晚宁。”
“我,你是了解的,放不下能握住的地位和财富。如果后半生无所事事的话,我死不瞑目。”
“我现在还能听,能走。身体还算康健。就算画不成画了,也能写书、弹琴。我不相信这世上有绝路。”
她语调又一松,仿佛在说笑。“说不定不久的将来,我会成为第二个海伦·凯勒。”
钟晚宁唇角浮出一点笑意。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我就来做你的安妮·莎莉文。”
她看了一眼腕表。
“坠楼工人的儿子是律师,事情闹大了。这块地皮本来做的是中高端市场的,大家看重风水,现在风向不是很好,市场反响很差。”
“承包商今天到,我得去见一面。时宜姐,你等我一会儿,我马上回来。”
胡黎心跳如鼓,她生怕那两人进里屋来。虽说自己不是有意偷听,可毕竟撞上了。被发现的场面,尴尬得她连想都不敢想。
听见关门声后,又挨了约莫两分钟,她才动身。宁可去外头晒着,也不想再心惊胆战地待下去了。
何时宜端坐在沙发上。看模样的确是盲了。胡黎收回目光,不再犹豫,径直朝门口走。
“晚宁——是你回来了吗?”何时宜忽然出声,“扶我去一下卫生间吧。”
都说盲人听觉敏感,现在看来的确是不假。胡黎僵住了,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。
“晚宁——晚宁——你还在吗?”
胡黎暗暗叹了口气,退回两步,伸手扶起何时宜,引着她朝卫生间走。
何时宜搭着她的手臂,轻声说:“你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凉啊。”
这下胡黎不止是手凉了,后背更是一凉。何时宜的语气怎么听都像反话。她心下了然,自己多半是被识破了。
果然,何时宜抓着她的手臂,力气陡然加重,胡黎觉出一阵酸痛。
“其实我很怕你,晚宁。”何时宜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怕有朝一日,我彻底成了你的拖累,你会毫不留情抛下我——就像你曾经踩下那些挡路的人一样。”
胡黎心里明镜似的。这话,是何时宜想对钟晚宁说,却又永远不能说的话。
“可我没办法。”何时宜又说,“我现在只能依附你。”
她攥得更紧了。
“你从前说要报答我,永远不会背叛我。”她问,“这话,你还做得到吗?”
不会的…
除了自己,没人能依靠一辈子…
何时宜这样想着,并在心里默默祈祷——那一天来得慢一点吧,最好在自己有能力独自走完后半生的时候再来…
…
“宜宜,明天你爸来接你,现在就收拾东西吧。诶,对了!你张叔叔的衬衣在水槽里放着呢,反正你也没事儿,就顺手给洗了吧。”
何时宜点了点头,没出声,按照妈妈吩咐的做。
爸妈是在她四岁的时候离的婚,今年她十一岁,过着辗转在各个家庭生活的日子。
张叔叔是妈妈的第四任丈夫,是个很严肃的人,何时宜很怕他。但比起和爸爸一起生活,她宁愿过这种寄人篱下、看人眼色的日子。
果然,爸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小兔崽子,还不滚过来。”
梳得整齐的马尾,被男人握着扯了一下,何时宜吃痛,喊了出来。
她的动静,引得父亲不爽的“啧”了一声。何时宜瞬间慌了,如临大敌,低垂着头,悄眯眯地抬眼看了下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