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阳光先到来的,是脸颊的刺痛。
偌大的路上,她的世界里,只剩下一记响亮的巴掌,以及一句:“你丫的喊他妈的别人几天爹,就不认识老子了是吗?”
她爸是个古惑仔,喜欢□□风云、英雄义气。也有着不少“志同道合”的兄弟,那些人何时宜从小就怕。
前年,一大群人来家里喝酒。何时宜见他们炸炸呼呼的有些担心,就跑到自己爸爸身边,小声说道:“爸爸你能少喝一点儿吗?”
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,眼眶骨的剧痛就让她不受控制地哭了起来,哭声又免不了招来一顿打。
当时并没有什么事,过了好一会儿,半边脸才青肿起来,肿得老高,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不见什么东西。
何时宜是从奶奶嘴里,才知道自己是被爸爸用烟灰缸砸在了脸上。
很疼,但她没有再哭,躲在奶奶的臂弯里,平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在那之后,何时宜就意识到这世上除了自己,没人能靠得住。她一定要努力向上爬,爬到一个没有伤害,充满鲜花的世界里。
十三岁的时候,她爸死了。
那天夜里,他喝了酒,骑着声音响彻云霄的、极其拉风的二手摩托,上了街,就再没回来。
是撞破护栏,掉河里淹死的。
何时宜知道这消息后,笑得合不拢嘴。
她躲在楼后背阴处,眼睛乱瞟,很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。愉快的声音从喉咙里不断传出来,笑得一口气堵在胸口,怎么也上不来。
眼角飘出了泪珠,何时宜知道,那是解脱的、激动的泪水。
认尸的时候,大家都说孩子太小,不让看。何时宜闹了好半天,说:“就想亲眼看看是不是我爸。”
真的是,真的死了。
她把脸埋在奶奶的衣服里,情绪很亢奋,发出来的声音辨不出是哭还是笑。周围人只当她是没了爸爸伤心。
只有何时宜自己知道,她有多么地激动!
小区里有个娶了二婚带娃女人的跛子,听了这事,说:“还得是亲生的管用,别人的孩子就是养不熟。你看小宜那么挨她爹的揍,亲爹没了,她还是比谁都着急,哭得哇哇的。到底是亲生的,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。”
何时宜蔑视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就收回目光,快步追上奶奶,回家吃饭。
奶奶是老师,爷爷也是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二老上辈子造了什么孽,这辈子才养出来这样一个儿子,打爹骂娘。
爷爷就是被活活气死的。
不过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,奶奶的退休金,足以够自己和她过上还不错的日子。再也不用过在几个家庭里颠沛流离的生活了。
早在何时宜被她爸用烟灰缸砸后的几天里,她就出现过短暂失明的情况。最开始是眼前一片黑雾,渐渐的能瞧见点儿东西,过了一两天就恢复如常了。
后来的几年里,偶尔会出现同样的情况,但频次很低,也不痛,缓缓就能好,何时宜便没有在意。
高中开始跟着学校里的老师学习美术,她很喜欢画,常常在家里昏暗的灯泡下画到大半夜。用眼过度,短暂失明的情况就频繁了许多,甚至还有过眼周剧痛的时候。
何时宜以为是视疲劳和低血糖导致的,便去医院拿了瓶眼药水,滴着。休息了一段时间,情况便好转了许多,所以她始终没去医院检查。
她最喜欢油画,色彩总能带给她一种奇妙的感觉,仿佛脱离凡尘,置身世外桃源。
那些堵在胸口说不出来的东西,沿着笔杆往下流,在纸上留下痕迹,这张纸比任何人都能承载她的情绪。她画得并不温柔,下笔很重,有时候是大片大片的暗色,叠了一层又一层,直到纸快要承受不住。
老师说要留白,何时宜心里想的是——我的人生也没人给我留白。
画完的时候,人看着画,画也看着人。自己画的东西往往只有自己看得懂,那就够了。这世界上终于有一件事,是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。
画画不是治愈她,治愈这个词太轻了,画画只是让她在废墟里面还能创造东西,一笔一笔,不是在画,而是在重新把自己生出来,用一种自己选的方式。
那些颜料干了以后会裂,会掉,但那又怎样。她明天还会再画。
集训前,老师说过一句话,“何时宜的色彩很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