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被他折磨,我一点都没忘记,我不会忘记我高三想死的时候他又推了我一把,我不会忘记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做噩梦,梦里全是他在打我、掐我脖子、骂我,我不会忘记我到现在还有发抖的后遗症,对敲门的恐惧。”
“你忘记的事我永远不会忘记,因为我不像你一样……。”
不像你一样贱。
一字一句锥心刺骨,既是对对方说,也是对自己说。
也许是情感的后滞,沈瑜现在红了眼圈。
她越说越激动,甚至有想动手的冲动——
灵魂即将出窍的瞬间,她硬生生用理智将魂拉了回来,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,迅速冲上楼将门关上。
到底还是没忍住,狠狠踢了一下墙。
她现在才知道基因这东西有多强大。
差一点,她就成为她爸了。
门外传来阿姨的啜泣声,她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,突然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——
以前她爸也是这样将自己关进房里,母亲在房门外哭。
沈瑜瘫在床上,她突然无比痛恨自己,痛恨自己的家族,自己的基因。
半小时后,沈瑜红着脸出来,坐到沙发上,阿姨止住了哭泣,客厅里是长久的无言。
“对不起,我说得太过分了。”阿姨先开了口,沈瑜有点意外,她以为对方现在应该相当恨她,毕竟她说的话也很难听。
“对不起,我说得也很难听。”
“你爸不是好人……但他有时候也对我很好……算了……”阿姨似乎很纠结痛苦。
沈瑜知道她在痛苦什么,她痛苦的不是她的丈夫,是自己的命运,她后半生的依靠没有了。
承重柱没有了,一座房子就会摇摇欲坠,要想有地方住,必须将这座房子打破再重建,这个过程是漫长而艰难的,但她希望阿姨能做到。
就像她希望其他亲人也可以走出来一样。
她给对方倒了一杯热水,随后离开,给对方时间和空间消化。
和家人一起收拾遗物,每个人都很压抑,爷爷奶奶还在医院躺着,得赶在他们回来前收好,不然他们回来又要昏过去。
姑姑翻了爸爸小时候的照片,两兄妹被爷爷奶奶一人一个抱在怀里,她的表情像笑又像哭。
阿姨翻到了沈瑜父母年轻时的照片,将其交给了沈瑜。
沈瑜抚着照片上青春靓丽的年轻男女,所有的感情铺陈开来,只剩一声叹息。
死亡,这个词太重了,也太轻了。重到对一个家族来说是巨大的打击,轻到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被抹去,只剩几张照片几个物件,他是否真的活过,只有认识他的人知道,而认识他的人终有一天也会死去。
沈瑜将这些照片收藏起来,有关母亲的照片她都会带走,父亲的照片全部收好放在这里。
所有人都走后,沈瑜还是忍不住再次打开了收好的匣子,将父亲与自己的照片一张张翻过。
保重,爸。
我对你没有恨,也没有爱,希望你在下面,一切安好。
身后的房门掀开了一条缝,又悄悄关上。
只留下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