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渊坐上车,一踩油门回去了。
接下来没有她的日子要怎么过,唐渊还不清楚,她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这座城市绕圈,不想这么早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里。
*
来不及回家,沈瑜拖着行李箱赶到医院,看到了泣不成声的阿姨,眼睛红肿的姑姑,和一脸凝重的姑父。
“爷爷奶奶呢?”
“刚刚哭昏过去了,在挂盐水,现在睡着了。”
沈瑜推开一扇病房,看到了熟睡的爷爷奶奶,两个老人仿佛一昔之间老了十岁,满头白发,像干枯的稻草在头上摇曳。
她退出来,被姑姑带到一间病房前:“你去看看吧,我就不进去了。”
沈瑜几步就走到了病床旁,她拧着眉,站了几秒,一下掀开了白床单,人死后的脸太青白了,她乍一看还没认出是父亲,再看,就越看越像了。
电话里说,父亲是去乡下上坟,跟发小酒喝多了,突发脑溢血,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。
沈瑜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,她感觉自己像一棵树,没什么情绪。
荒唐的过世理由,若说他自己活该,未免太冷血,若说是令人惋惜,全家人都因为他酗酒遭了不少殃,沈瑜无法做到像圣母一样善良,她只是对于这个过世理由无情无绪。
在医院拿到死亡证明后,沈瑜与姑姑一起商量着联系了殡仪馆,告知了遗体接运地点和接送时间。
她们那边不讲办葬礼,只有出殡哭灵。
沈瑜头戴白巾,站在队伍的最前面,和阿姨走在一起,阿姨哭得相当惨烈,她低头小声啜泣,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,只是隐约有一点对生死的思索。
小学的时候,她发觉自己有一点冷漠。
比如姨奶奶去世了,跟她没什么交集的堂哥都流了泪,她一点也哭不出来;比如家里人总说想她,问她想不想自己,她不敢说其实从来没有想念过家人;比如她觉得人到最后都是孤身一人,所有人都会渐行渐远。
身后所有人都在哭,她不仅没被感染到,还相当难受,全身都叫嚣着想逃离这个地方,跟他们待在一起,还要假装悲泣,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。
真哭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,她又不是演员。
但要说对父亲一点感情也没有,那是假话。毕竟还是有过一些温情时刻,这些时刻像宝藏一样,在她的记忆里闪着光,她时不时就要拿出来将其擦拭如新。
她只是麻木了,一会严一会松,一会冷一会热,现在就算是去世了消失了,她从小练就的强适应能力也让她很快就适应了。
将父亲送上殡仪车,再回家整理他的遗物,沈瑜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也没喝,嘴唇都要裂开,听了一路的哭灵声,头也很晕。
她刚走进家门,面前的阿姨转过身给了她一巴掌。
“啪!”
这一巴掌打得她晕头转向、眼冒金星,还来不及反应,就听到对方带着哭腔和怨愤的声音:“你是你爸的亲生女儿!他死了你就这样对他?你就一滴泪都流不出来?”
听到这话,沈瑜第一时间想到的是:果然自己演技不行,还是被发现了,第二时间想到的是:阿姨正伤心,让她说两句算了。
虽然她不知道阿姨为什么对这个又家暴又酗酒,还害她失去生育能力的人如此留恋,但死者为大,人死了,他的缺点就淡了,优点就像太阳一样升起了。
沈瑜没有辩驳,阿姨越说越气:“没良心的东西,活该你父母双亡!”
话音刚落,沈瑜的神经瞬间绷紧。
她可以被骂可以被打,其实这些都没有她日记本上骂自己骂得狠,但谁也不许提她母亲。
沈瑜笑了一下,看向阿姨,她现在的眼神估计相当吓人,对方一副还想说话的样子,看到她都愣住了。
“我没良心,你有良心,你最有良心,你被我爸打到流产你忘记了?你在我们家像个下人一样你忘记了?你失去生育能力是因为我爸你忘记了?”
“你还为他哭得死去活来,真是好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