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三月下旬,暮春沅水回暖,江岸烟柳垂青,山间晨雾终日不散,裹着湿凉江风笼罩武陵全城。
湘西地气偏寒,暮春依旧多雨,今日节度府大堂之内,沉云压檐,春风穿廊而过,吹得檐下铜铃断续作响,声声沉郁,恰似府中文武诸将此刻悬而不定、惴惴难安的心绪。
武陵朗州节度府正堂,青石地砖常年被水汽浸得微凉,两侧立着八根深色楠木柱,柱上斑驳刻着历年征战斩获军功的刻痕,堂内文武分列左右,衣甲佩剑之声细碎可闻。
文官皆是州府僚佐、掌书记、督运参军,分管钱粮城防民政;武官皆是雷彦恭一手提拔的嫡系牙将、溪洞部族统领、城外驻防裨将,大半都是跟随雷氏叔侄割据湘西数年的老部下。堂中气氛凝滞,人人敛声屏息,目光齐齐落在堂下满身风尘的少年斥候身上。
此人不是普通斥候,正是雷彦恭同族亲侄雷从。
自幼养在节度府,常年领亲卫斥候游走边境洞庭湖沿岸,专司打探楚军动向,心思机敏、察言观色极快,是雷彦恭放在边境最信任的耳目。此刻雷从战甲撕裂数道口子,衣袍沾满湖滩淤泥与干涸血渍,发髻散乱,额角还有一道磕碰擦伤,连日策马昼夜兼程,眼底布满血丝,双膝重重跪地,脊背挺直,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,砸在满堂众人耳中。
“启禀节度使,探明楚军主力实情!宁国军节度使刘靖,于前日发兵麾下精锐步骑四万,外加巴陵水师大营调遣洞庭水师战船两百七十余艘、水兵万人,水陆两军联动,昨日巳时自岳州巴陵水寨拔营,沿湘江北渡,入主洞庭主干道=,浩浩荡荡,直奔朗州而来,前锋舟师距龙阳县域,已不足百里水道,一日便可兵临城下!”
一语落地,满堂死寂。
不过瞬息之间,堂内文武众人脸色齐齐剧变,方才尚且自持镇定的神态尽数崩塌,慌乱之色毫不掩饰爬满脸颊。
几名年迈文官身子一晃,下意识扶住身侧立柱。两名驻防外城的牙将指尖攥紧腰间刀柄,指节泛白,呼吸骤然粗重。就连素来悍不畏死、出身溪洞蛮部的部族渠帅,此刻也眉头紧蹙,眼底浮起惧意。
其实自去岁以来,朗州上下早有风声。
刘靖灭马楚,收服潭、衡、岳诸州县,吞并半数湖南富庶之地,却迟迟没有对湘南张佶动手,反而按兵不动,大肆招募境内蛮僚青壮入伍,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。
朗州地处洞庭西岸,湘西门户,本就是刘靖下一个必取之地。府中议事数次,众人皆预判刘靖会兴兵来犯,所有人心底都提前做好了备战预判,可人心向来如此,即便知晓大祸将至,依旧心存侥幸。
众将心中皆藏着一丝苟安念想:刘靖新定湖南,根基未稳,需留重兵镇守潭州腹地,安抚湘地士族流民,大概率只会遣偏师来犯,绝不会动用举国主力。
如今侥幸彻底破碎,铁一般的军情摆在眼前,满堂人心瞬间大乱。
堂中掌书记抬手擦去额角冷汗,低声长叹:“去年马殷伐朗之事,犹在眼前啊……”
这话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。
去年暮春,湖南楚王马殷麾下头号大将李琼,统领三万湖南楚军,横渡洞庭,攻入朗州地界。
一路连战连捷,一直打到武陵城下,若非忽然撤军,只怕武陵被攻破也是迟早的事情。
可就是在他们眼中悍勇无敌、横扫湘南的楚军大将李琼,连同麾下三万楚军精锐,在湘北旷野大战之中,被刘靖麾下宁国军正面摧枯拉朽击溃,足见刘靖兵锋之利,更甚马殷。
而今刘靖亲率四万主力精锐,搭配专属水师,水陆并进,举国来伐,兵力是去年李琼一倍有余,战备、军械、战船更是远胜往年。一念及此,堂内不少武将脊背发凉,心底寒意直冲天灵盖,不少人已然暗自觉得,此战朗州无力抗衡,败局已定。
上座主位之上,雷彦恭端坐节度虎皮大椅,一身墨色镶金边节度戎装,腰挎嵌玉虎头佩刀,身形魁梧,面相桀骜狠厉,执掌朗州军政多年,割据湘西五郡,威压周边溪洞部族,素来心性强硬。
可听见四万大军加水师的军情刹那,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掌,依旧不受控猛地一攥,袍袖下青筋乍起,心口骤然一沉。
他比在场任何人都吃透两方藩镇底细,更明晰敌我短板:朗州全境在册兵马三万有余,其中两万二皆是溪洞蛮部征召乡兵,自幼穿行山林,擅长伏杀、夜袭、山地游走,不通中原大阵野战、坚城攻守;本部嫡系牙兵仅八千,战力尚可;洞庭沿岸水师更是残弱,仅千余渔户整编水兵,船小甲薄,根本抗衡不了岳州巴陵整编正规水师。
反观刘靖,坐拥江西富庶之地,粮甲充足,宁国军常年征战两淮、江西平川,步骑水师皆为百战精锐,战力碾压湘地诸军。
危局压顶,任谁都会心慌。
但电光火石之间,雷彦恭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、忌惮与危机感,周身神色瞬息平复。他是朗州之主,是数万兵马、武陵十万百姓、雷氏全族的靠山,此刻满堂文武军心溃散,只要他露出一丝怯意、一分慌乱,大堂之内军心即刻崩塌,城外守军不战自溃,朗州不用开战,便会拱手让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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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秒,雷彦恭仰头,陡然放声大笑。
笑声洪亮粗犷,毫无惧色,穿透廊外风雨,震荡整座节度大堂,底气十足,张狂肆意,瞬间压下堂内细碎的叹气、低语之声,将满堂文武慌乱的目光尽数吸引至上座。
满堂骤然安静,所有人抬首看向主位,慌乱心绪不自觉被这阵大笑抚平几分,静待节度使发话定夺。
雷彦恭敛去笑意,眸光凌厉扫过阶下文武众人,声线厚重沉稳,字字落地有声,穿透满堂嘈杂:“诸位何须惶恐?不过刘靖黄口小儿,兴兵来犯罢了。”
他抬手一指窗外连绵起伏、望不到尽头的湘西群山,语气粗悍霸道,带着湘西藩镇独有的自负戾气,拆解两方战局优劣:“刘靖坐拥江西,节制宁国军,横行赣湘之地,打的都是赣北平川、湘中旷野,地势开阔,可列大阵、驱骑兵、行大船,故而连战连捷,骄纵成性。这厮久居平原水乡,从未踏足湘西蛮地,不知十万大山的凶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