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簇簇簇……”大雪已接连下了近一昼夜,至今未歇,反倒愈演愈烈。沉甸甸的雪片无声无息地堆积,将夜色下的崖底覆上了近一尺厚的银白。天地之间万物失声,唯余簌簌雪落之声不绝于耳。“练得不对。我再说一遍。”在她身后数丈之外,“邓隐”负手立于茫茫飞雪之中,身形如松,却又仿佛与漫天大雪融为一体,虚无缥缈。李清爱没有回头,脊背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。“青龙在东,属木,主春,其意曰‘生’。”邓隐的声音不疾不徐,如同雪落般平稳而冰凉,“木性萌发,万物始苏,剑气应如藤蔓初绽,生生不息,缠绵不绝。”“白虎在西,属金,主秋,其意曰‘杀’。”他微微一顿,“金性肃杀,天下兵戈,剑意当如白虹贯日,一击必中,中则必摧,不留余地。”“朱雀在南,属火,主夏,其意曰‘焚’。”声音继续飘落,“火性炽烈,焚尽八荒,剑势应如燎原野火,摧枯拉朽,无可阻挡。”“玄武在北,属水,主冬,其意曰‘藏’。”最后一句落下时,四周的雪花似乎都凝滞了一息,“水性沉厚,万物蛰伏,剑气以守为攻,浑圆如龟蛇盘结,可冰冻时空,御敌于无形。”他讲完之后,负手望向李清爱瘦削的背影,淡淡道:“四象剑意,各有所归。你必须循其本源本意,神与意合,意与剑合,方能感应其存在,发挥其真谛。否则,形似而神非,不过徒具其表而已。”雪地之上,沉默蔓延开来。李清爱没有立刻回答,也没有动。过了很久,她忽然猛地抬头,转过身来,那双被风雪冻得微红的眼眸中,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如溃堤般涌动而出:“你自己听听——你方才说的这一番话,我当真能听明白么?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愤怒,更多的却是一种深藏已久的委屈与无力感:“东南西北,不是指其方位,到底指是什么?金木水火,又是什么力量?春夏秋冬,我从未在此方世界经历过,更遑论理解?你让我如何体会‘木性萌发’之感?如何明白‘金性肃杀’之意?”她的胸脯剧烈起伏着,像是要将积郁了整夜的情绪尽数宣泄出来:“你来来回回便是这几句话,翻来覆去,一字不改,甚至连一句稍多的解释都懒得施舍给我!你若本就不愿教,那便干脆别说那些玄之又玄的空话——”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随即冷冷落定,“听了,只会让人更烦。”话一出口,李清爱便愣住了。风雪拂过她微红的面颊,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。她竟对着那个救了她、传她剑术、于她有再造之恩的人,如此放肆地发了一通脾气。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想说些什么来弥补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她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自己的膝前,落在那柄寒酸粗糙的飞剑上,心中忽然生出一阵茫然。然而,邓隐并未动怒。他的声音依旧如雪落般平静无澜,仿佛方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宣泄,不过是一阵过耳的风:“四象虽较八卦与天罡地煞星宿更为抽象难解,然以你之天资灵性,原本稍加点拨便可融会贯通。”他淡淡地看着她,微微偏了偏头:“懂的人自然会懂,无需多言,一点即透。而不懂的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便为他解释整整一年,他也依旧不会懂。因为问题从来不在言辞之间,而在是否真正沉下了心。”李清爱怔住了,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我没听明白。你说我应当能懂——不须解释也当能懂——可我……分明没有懂啊?我连听都没有听明白,又如何去懂?”邓隐静静地望着她,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仿佛能穿透她纷乱的思绪,直抵她心底最深处的悸动:“那是因为你心神不宁,杂念丛生,故而不能沉入剑意之中。”“我……心神不宁?”李清爱重复道,神情有些恍惚。“没错。”邓隐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,“你在担心某个人。”“我……”李清爱下意识便要否认,可话到嘴边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因为那个削瘦而温和的身影,此刻正如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。他低垂的眼睫,微微上扬的唇角,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眸……她无法否认,无法掩盖,甚至无法阻止它在脑海中反复浮现。她沉默良久,终是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:“你说得没错,我确实心神不宁。不过……我担心的人并不是他。”邓隐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。李清爱望向漫天飞雪,目光却像是穿过了这片白茫茫的天地,望向了更遥远的、不可知的某处:“我只是在担心我自己罢了。他死了,还有机会重开;而我若死了,便是真正的烟消云散了。”,!她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对自己说话,“我担心的,不过是……他终有一日会杀了我。”邓隐看着她,片刻后缓缓摇头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确信:“邪不胜正,此乃天道恒常。你无须为此忧虑。你是正,他是邪。正邪之间,自有天断。”李清爱愕然抬头,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话:“你竟然相信‘邪不胜正’?”她望着面前这个气息幽深、眼含血色的人影,目光中满是困惑与不解:“可你……你本身便属邪道。你若真信邪不胜正,那为何还要选择走上这条路?你明知那是错的,为何还要一直走下去?”邓隐抬起头,望向天上无休无止飘落的雪花。那目光悠远而空洞,仿佛在看雪,又仿佛在看雪之外的某个遥远时空。“你父亲是邪道中人,你母亲亦是。”他的声音不带波澜,平淡如诉,“你自出生起,便被打上了邪种的烙印。那么,你告诉我——你难道还能选择成为正道么?”李清爱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。沉默良久,她才低声道:“可是……你既然明白了这一点,也可以选择改邪归正啊。古往今来,改邪归正的先例,难道还少么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冀,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小心翼翼的柔软。她抬起头,望着邓隐,目光中有些许试探,有些许忐忑,还有一丝微弱的、不属于这个冰冷世界的温度。邓隐忽然沉默了。他低下头,定定地望着李清爱——望着那双映着火堆余烬与漫天飞雪的眼眸。过了好久,久到雪花在她肩头又积了薄薄一层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:“你……希望我改邪归正么?”李清爱愣住了。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问。那短暂的愕然过后,她几乎是本能地点了点头:“希望。”顿了顿,又像是怕自己的话不够诚恳一般,低低地补了一句,“我不希望……有朝一日,与你刀兵相见。”邓隐望着她,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,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妙的东西,轻轻动了一下。但那份波动转瞬即逝,快得如同雪花落入水面。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然后,他问道:“假如有一个邪道恶人,杀了你的父母与弟弟,你会希望他改邪归正么?”“不。”李清爱毫不犹豫地回答,声音冰冷,“我会亲手杀了他。”这三个字刚刚落地,她便猛地愣住了。她忽然明白了邓隐的意思。邓隐看着她脸上那份明悟之色,缓缓道:“你明白了。改邪归正,从来不是你想改,便能改的。它取决于正道愿不愿让你改,取决于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肯不肯放过你。而在此之前,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,付出应有的代价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清冷如这漫天飞雪:“你期望我改邪归正,不过是因为我对你有恩。倘若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杀了你至亲之人,你只会想将他千刀万剐,挫骨扬灰——这便是因果,这便是人世间的道理。”李清爱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她才抬起头,带着一丝诧异与困惑,轻声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……有父母和弟弟?”邓隐看着她,淡淡地回了两个字:“猜的。”然后,他不再给她追问的机会,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恢复了素日里的淡漠:“别再为这些无聊的杂念浪费时间了。继续练剑。”他转过身,背对着她,声音从风雪中飘来:“还有,记住——你不必担心宋宁会杀你。只要你够强,他便永远不可能杀得了你。在你原来的世界如何我不知道,但在这一方天地之中,修为至上,武力为尊。任何通天的智谋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都不过是阳光下的一颗泡沫,一触即溃。”李清爱望着他走向山洞的背影,望着那袭被风雪模糊了轮廓的身影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敲了一下。她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。再睁开时,她眸中的纷乱已然沉淀,化作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。“咻——!”那柄插在雪中的劣质飞剑应声而起,化作一道寒芒,在这漫天飞雪之中穿梭翻飞。她闭上眼睛,不再去想东南西北,不再去想金木水火,不再去想春夏秋冬。她只是让自己的呼吸与雪落的节奏融为一体,让自己的心跳与天地的脉搏一同跳动。然后,她感受到了。东方,有一股温柔而坚韧的、仿佛万物初萌般的生机,在雪层之下悄然涌动。西方,有一股凛冽而锋锐的、仿佛刀兵出鞘般的肃杀,在寒风中蓄势待发。南方,有一股炽烈而狂暴的、仿佛焚尽一切般的灼热,在地心深处隐隐脉动。北方,有一股沉厚而幽深的、仿佛万物归寂般的寒意,在冰层之下无声蔓延。她心念微动。剑光骤分!一道青色剑影脱胎而出,宛若春藤破土,缠绕如丝,生生不息,漫天飞舞的雪花在它经过之处竟凝成了一片若有若无的翠绿光晕。,!一道白色剑影铮然长鸣,锋锐无匹,如猛虎下山,带着斩断一切的凛然之气,所过之处雪花被齐整地一分为二,久久未能合拢。一道赤色剑影轰然燃烧,炽热如熔岩迸发,将方圆数丈的积雪瞬间蒸腾成茫茫白雾,雾气之中隐隐有凤鸣九霄。最后一道黑色剑影缓缓沉降,光华内敛,浑厚如山岳,虚影之中隐约可见龟蛇盘结之形,它所笼罩的范围,连飘落的雪花都仿佛被冻结在了半空之中,时间在这一隅失去了意义。四道剑影在漫天飞雪之中各据一方,隐隐呼应。而在它们之上的高空之中,四象虚影——青龙蜿蜒、白虎蹲踞、朱雀振翅、玄武垂首——赫然浮现于夜色之中,虽然尚显稀薄模糊,却已有了轮廓与神韵,仿佛是从天幕深处被召唤醒的古老图腾。“我说过,只要你想,就可以做到。”邓隐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叹。李清爱缓缓睁开眼,望着那悬于夜空之中的四象虚影,望着自己手中那柄仿佛焕发了新生的飞剑,嘴角终于浮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。然后,她忽然回过头,带着一丝刚刚升起的自信与跃跃欲试,问道:“我……真的不如李英琼厉害么?”邓隐沉默了一瞬,然后淡淡道:“你的硬实力,或许与她不遑多让。”李清爱眼眸一亮。邓隐接着说道:“但你们的智计与心性,天差地别。”李清爱眼中的光芒微微一黯。“当实力相若时,智计与应变,往往才是决胜的关键。”邓隐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去安慰她,只是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,“所以——你不是李英琼的对手。而且,你若与她交手,会输得很惨。”李清爱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像是对自己有些无奈:“好吧……”她用力甩了甩头,将这些杂念驱逐出去,重新凝聚心神,打算趁热打铁,再演一遍方才那四象齐出的剑意。“不必了。”邓隐的声音适时响起。李清爱停下动作,疑惑地抬头。邓隐望向东方天际——那一线隐隐浮现的鱼肚白,穿透了层层厚重的雪云,在苍茫天地间撕开了一道微光。他淡淡道:“天亮了。世间万法,皆有其张弛之道。欲速则不达,今夜到此为止。”说完,他转身向山洞中走去。就在他即将隐入黑暗的刹那,他的脚步微微一顿,没有回头,声音却从阴影中淡淡飘出:“你连与宋宁为敌的勇气都没有——就别再去想与李英琼争锋的事了。她或许……比宋宁更可怕。”话音落下,那袭身影彻底融入了山洞的黑暗之中。火堆噼啪一声轻响,溅起几点火星。李清爱独自坐在茫茫雪地之间,望着那线破晓的微光,望着满身累积的雪花,怔怔地出神。良久。“呼……”她轻轻呵出一口气,化作一团白雾,消散在了这片天地的寒冽之中。:()水浒怪谈:唯独我知道原着杀疯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