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邱林,
当时奉师命守在雪竹岭后山截杀漏网之鱼。
从后山仓皇逃命的接引童子,便是当时年仅十岁、面如冠玉、模样乖巧可怜的休一。
休一虽是烽火道人的接引童子,但当时不过是个十岁孩童,从未亲手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。当他撞上邱林时,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中,泪流满面,苦苦哀求邱林饶他一命。
那个孩子哭着说:我什么也没做过——师尊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,我连一只蚂蚁都没有踩死过……邱林师兄饶我一命……邱林师兄饶我一命……
而水镜道人给邱林的命令则是——格杀勿论,斩草除根。
当时年轻的邱林心中极为不解:师尊一向慈悲为怀、明辨是非,为何要他斩杀一个尚未做恶的孩童?这与师门朝天观所秉持的除魔卫道、惩恶扬善之旨,岂不背道而驰?
师尊并没有给他任何解释。
最终——心中不忍的邱林还是违背了师命,将那个十岁的童子放走了。
事后,水镜道人知晓此事,并未斥责邱林分毫,只是望着远方的天际,微微叹息了一声:
因果注定,命数难改。人力终究——不可违天意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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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年轻的邱林并不明白师尊那一声叹息中所蕴含的深意。
而此刻——
被五花大绑、扛在仇人背上、双腿被斩、生死悬于人手的邱林,终于明白了。
师尊何等慧眼如炬。
师尊能够看到的,是常人所看不到的——一个人骨子里的本性。
休一当年虽是孩童,未曾做恶——但他天生便是一个心性凉薄、狠毒无情之人。这种本性,并非后天环境所致,而是与生俱来、刻在魂魄深处的恶。这种人,纵然今日不做恶,明日也必定做恶;纵然年幼时纯洁,长成后也必定凶残。师尊一眼便看穿了这一点。
而自己当年那一念之仁——
放走的不是一个无辜的孩童,而是一头未来必将为祸天下的豺狼。
当年那个跪在雪地中哭泣的孩童,如今已长成一位邪道恶徒,加入了华山烈火祖师门下,做着比当年师父烽火道人还要狠毒百倍的勾当。
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。
当年自己心软种下的,今日便结出了双腿被斩、生死系于人手的。
若是当年自己依师命行事,将休一斩于雪竹岭——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什么烈火祖师之徒休一。今日豆腐坊外的那一杯豆花、那一句问路,便不会有人能认出他邱林的身份。
一切的因,皆是自己当年种下;一切的果,皆是今日自食其报。
师尊那一声因果注定,命数难改——竟一语成谶。
踏——
听到邱林那饱含悔恨与自责的低语,扛着他的休一脚步微微一顿。
随即,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缓声开口,那声音温润如玉,却字字如刀:
邱林师兄——你这话,倒是让小弟我感慨万千。
十四年了——整整十四年,师兄你现在终于后悔了么……后悔当年没有亲手在雪竹岭后山,把我这个十岁的孩童一剑斩了?
休一轻轻笑了一声,
那笑声中带着一抹讥诮:
邱林师兄,你扪心自问,当年你为何放我?是因为你心慈手软?是因为你不忍杀一个孩童?还是因为你想假借慈悲为怀之名,为自己博一个的好名声?
他顿了一顿,语调中的讥讽愈发明显:
当年同样是那场雪夜,小弟我跪在你面前哭得几欲断气,你看着我那张稚嫩的脸,看着我跪在雪地里磕得头破血流——你心中是怜悯吗?不,师兄,你心中其实是。你得意自己有一颗慈悲之心,得意自己比师尊更懂何为,得意自己不必听从师命也能做得问心无愧。你放我走,救的不是我,是你自己心中那点可笑的虚荣。
休一继续缓缓说道,声音充满不屑:
如今你被斩了双腿、扛在了仇人背上,才知道后悔?才知道当年的是何等愚蠢?邱林师兄——你后悔的不是没杀我,你后悔的是当年的自己看走了眼,没能算计到二十年后的今日。
你以为你是慈悲,其实你只是糊涂。你以为你是仁义,其实你只是迂腐。
休一摇了摇头,语气变得更加凉薄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