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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复（第1页）

护工发现秦安岚最近总是发呆，早上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，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，叫她，她不应。推她，她才转过来，眼神空空的，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。护工在记录上写：患者长时间凝视窗外，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。

记忆力也开始变差，护士来发药，她看着药杯，问这是什么，护士说这是你的药，她点点头，接过去，含在嘴里。护士走了，她把药吐出来，用纸巾包好，塞进枕头套里，过了一会儿，她又从枕头套里拿出那个纸包，打开，看着那些药片，问护工这是什么。护工说是你的药，她哦了一声，又把纸包包好，塞回枕头套里。

陈医生来查房，问她今天星期几。她想了想，没答上来。问她中午吃了什么。她摇摇头。陈医生在病历上写：近期记忆减退，定向力下降，他看着秦安岚。“秦小姐，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？”秦安岚看着他。“没有。”陈医生问：“你睡得着吗？”秦安岚说：“睡得着。”陈医生问：“做梦吗？”秦安岚想了想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
陈医生回到办公室，给宋皖余打了个电话。“宋医生，秦安岚的情况有新的变化。她的记忆力和注意力都在下降，我建议做一次全面的神经系统检查，排除器质性病变。”宋皖余问：“你觉得可能是什么？”陈医生说：“不好说，可能是长期抑郁导致的认知功能损害，也可能是药物副作用。需要检查之后才能判断。”宋皖余说：“我下午过来。”

下午，秦安岚被推去做检查。脑电图，核磁共振，还有一系列认知功能测试。她坐在轮椅上，被护士推着穿过走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她眯起眼睛。检查室的门关上了，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。蒋澜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宋皖余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“她进去了？”蒋澜点点头。两个人站在走廊里，没说话。

检查结果出来，陈医生把报告发给宋皖余。没有器质性病变，脑部结构正常。但认知功能测试显示，她的注意力、记忆力和执行功能都有不同程度的下降。陈医生在报告后面附了一行字：“考虑为长期抑郁所致认知功能损害，建议加强认知康复训练。”宋皖余看着那份报告，点了一根烟。吸了一口，很苦。

秦安岚又开始抗拒治疗。护士来发药，她不吃。医生来打针，她挣扎。护工来喂饭，她闭着嘴，心理咨询师来跟她说话，她转过身去，医生问她哪里不舒服，她不回答，问她想要什么，她摇头。问她是不是想见谁，她闭上眼睛，陈医生在病历上写：患者治疗依从性差，不配合检查及用药。

有一天，秦安岚忽然问护工。“今天是星期几？”护工说：“星期三。”秦安岚点点头。过了一会儿，又问。“今天是星期几？”护工说：“星期三。”秦安岚又点点头。过了一会儿，又问，护工说：“星期三。你刚才问过了。”秦安岚愣了一下。“问过了？”护工点点头。秦安岚没说话，看着窗外。

宋皖余每天来，坐在床边，陪她一会儿。不说话，就是坐着。有时候带水果，切好的，放在她手边。她不吃，也不看。宋皖余走的时候，把水果带走。第二天又带新的。

西贡。婉仪又来看姜挽。这次带了汤，莲藕排骨汤。姜挽开门的时候，穿着那件旧睡袍，头发扎起来了，脸色比上周好了一点。婉仪走进去，把汤倒出来，递给她。“喝点。”姜挽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“好喝。”婉仪在她旁边坐下。“阿余今天回来吗？”姜挽摇摇头。“她说要开会。”婉仪没说话。姜挽把汤喝完，把碗放下。婉仪握住她的手。“姜挽，你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姜挽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
婉仪走的时候，姜挽送她到门口。婉仪看着她。“进去吧。风大。”姜挽点点头，关上门。婉仪站在门口，听着里面没声音，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
晚上，宋皖余回到家。姜挽在沙发上看电视，听见声音，转过头。“回来了？”宋皖余点点头，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姜挽靠过来，靠在她肩上。宋皖余抱着她。“今天大姐来了。”姜挽说。宋皖余点点头。“嗯。”姜挽说：“她带了汤。”宋皖余说：“你喝了吗？”姜挽点点头。“喝了。”宋皖余看着她。“吃了什么？”姜挽说：“汤。还有中午的剩菜。”宋皖余没说话。姜挽抬起头，看着她。“你呢？你吃了什么？”宋皖余想了想。“忘了。”姜挽的眼泪差点下来。“你怎么也忘了？”宋皖余笑了。“忙忘了。”姜挽靠在她怀里。宋皖余抱着她。

“宋医生。”姜挽叫她的名字。宋皖余看着她。“嗯？”姜挽说：“你别太累。”宋皖余点点头。“好。”姜挽说：“你答应我的。”宋皖余说：“答应你的。”她低下头，吻她的额头。姜挽闭上眼睛。

宋皖余站起来。“我还有个电话要打。你先睡。”姜挽点点头，宋皖余走进书房，关上门，姜挽坐在沙发上，听着书房里隐约传出的说话声，蛋黄跳上沙发，趴在她腿上，她摸着蛋黃的头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
书房里，宋皖余坐在书桌前，手机夹在耳边。电话那头是林主任。“宋医生，认知康复训练的方案我让人拟了初稿，明天发给你看。”宋皖余说：“好，还有药物方面，能不能再调整一下？她现在的情况，可能之前的剂量不适合了。”林主任说：“我让陈医生重新评估。下周会诊的时候一起讨论。”宋皖余说：“谢谢。”挂了电话，她靠在椅背上。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。看着窗外的夜，很黑。

门开了，姜挽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杯水。“喝点水。”宋皖余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姜挽在她旁边坐下。“还没忙完？”宋皖余摇摇头。“快了。”姜挽靠在她肩上。“我等你。”宋皖余抱着她。两个人坐在书房里，窗外的夜很安静。

宋皖余把烟掐灭，转过头看着姜挽。“走吧。睡觉。”姜挽点点头。她们站起来，走出书房。关灯，关上门。卧室里，姜挽躺下来，宋皖余躺在她旁边，把她拉进怀里。姜挽靠着她。“宋医生。”她叫她的名字。宋皖余看着她。“嗯？”姜挽说：“晚安。”宋皖余笑了。“晚安。”她低下头，吻她的额头。姜挽闭上眼睛。宋皖余看着她的脸，看了一会儿，也闭上眼睛。窗外的夜很安静。

秦安岚瘦得很快。护工每天扶她上体重秤，指针一次比一次往左偏。陈医生看了记录，皱着眉，在处方上调整了营养液的配比。护工把营养液打进她嘴里，她咽下去，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护工不知道她为什么哭，只能拿纸巾轻轻按在她眼角。纸巾湿透了，秦安岚还是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，一动不动。

新的治疗方案开始实施的前三天，似乎有了点起色。她主动坐起来了，护工递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。护士来发药，她张开嘴，把药咽下去，没有吐。陈医生查房的时候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，她想了想，说还好。陈医生在病历上写：患者情绪较前稳定，配合度提高。

但第四天，她又缩回去了。护工早上来的时候，她还坐在床边，护工跟她说话，她没应。护工把早餐端来，粥冒着热气，她看着那碗粥，没有动。护工把勺子递到她手里，她握着勺子，没舀。护工把粥喂到她嘴边，她张开嘴，吃了两口，然后摇摇头，不肯再吃了。

她开始不说话。不是一天两天，是持续地不说。医生问她话，她看着医生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护士来换药，跟她说话，她看着护士，眼睛眨了一下，没回应。护工陪她坐了一下午，跟她讲自己家里的事，讲孙子会走路了，她听着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心理咨询师来了，坐在她旁边，问她今天怎么样。她没说话。问她要不要画画。她没动。问她要不要听音乐。她看着心理咨询师，看了一会儿，又转过头去看窗外。

陈医生把最新的观察记录发给宋皖余。宋皖余看着那几行字：“患者近三日无自发言语，对外界刺激反应极弱，情感淡漠，意志活动几乎消失。”她把手机放下，点了一根烟。手有点抖，打了好几次才打着。吸了一口，很苦。

会议室。灯很白，照着每个人的脸。林主任把CT片子夹上灯箱，指着其中一处。“脑部结构没有变化，但她的认知功能在持续下降。这不是器质性的问题，是功能性的。”陈医生翻开病历。“她对药物的反应也在变差。同样的剂量，三个月前还能让她睡整夜，现在只能睡三四个小时。”

宋皖余坐在角落，面前摊着笔记本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她听着，偶尔记几笔。鼻子有点痒，她揉了揉，没在意。过了一会儿，又痒了，她用手背蹭了一下。旁边的医生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
林主任继续说。“我建议增加认知康复训练的强度，同时考虑换一种抗抑郁药。现有的药物对她效果有限，副作用又大。”陈医生点点头。“我会重新评估药物方案。”

宋皖余低头写字，一滴血落在笔记本上，洇开，红红的。她愣了一下，又有一滴落下来。她抬起头，鼻血正往下淌。旁边的医生递过来纸巾。她接过去，按在鼻子上。“没事。”纸巾很快红了。又有人递纸巾过来。她换了一张，按住。“最近太干了。”她声音很平，像在说天气。林主任看着她。“宋医生，你要不要休息一下？”宋皖余摇摇头。“不用。继续。”她把纸巾拿开，血已经止住了。她把沾血的纸巾叠好，放进口袋里。翻开笔记本，看着上面那滴血，用笔在旁边写下几个字：换药、认知训练、营养支持。

会议结束后，宋皖余站在走廊里，给蒋澜打了个电话。蒋澜的声音很哑。“老宋。”宋皖余说：“她最近不说话。”蒋澜没说话。宋皖余说：“不是针对你，是对所有人。”蒋澜的眼泪流下来。“我知道。”宋皖余说：“你来看看她，不用说话，就站着。”蒋澜说：“好。”

西贡。婉仪又来看姜挽。这次带了红烧排骨和蒜蓉菜心。姜挽开门的时候，穿着那件旧睡袍，头发扎起来了，脸色比上周好了一点。婉仪走进去，把菜摆好，把饭盛好。“吃吧。”姜挽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排骨，放进嘴里，嚼着。婉仪坐在对面，看着她吃。

“阿余今天回来吗？”婉仪问。姜挽摇摇头。“她说要开会。”婉仪没说话。姜挽吃了几口，放下筷子。“大姐，宋医生最近很累。”婉仪看着她。“你看出来了？”姜挽点点头。“她回家就坐在书房里，打电话，写东西。有时候我叫她，她听不见。”婉仪握住她的手。“她忙完这阵就好了。”姜挽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
婉仪走的时候，姜挽送她到门口。婉仪看着她。“进去吧。风大。”姜挽点点头，关上门。婉仪站在门口，听着里面没声音，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
蒋澜站在走廊里，隔着玻璃窗看着秦安岚。秦安岚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。护工在旁边织毛衣，针一下一下，很慢。蒋澜看着她的侧脸，很瘦，颧骨凸出来，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。她站了半小时，转身走了。走到电梯口，停下来，又走回去，又站了十分钟。护工抬起头，看见她，朝她点点头。秦安岚没动，还是看着窗外。

蒋澜走了。护工放下毛衣，倒了杯水，放在秦安岚手边。秦安岚没动。护工说：“刚才蒋小姐来了。”秦安岚的手指动了一下。护工说：“站了很久。”秦安岚没说话。护工拿起毛衣，继续织。针一下一下，很慢。秦安岚听着那声音，慢慢闭上眼睛。

晚上，宋皖余回到家。姜挽在厨房里做饭。她换了鞋，走过去，站在厨房门口。姜挽系着围裙，手里拿着锅铲，锅里炒着菜，滋滋响着。“回来了？”姜挽回过头。宋皖余点点头，走过去，从后面抱住她。姜挽笑了。“怎么了？”宋皖余没说话，就抱着她。姜挽也没再问，就让她抱着。锅里的菜滋滋响着。“要糊了。”姜挽说。宋皖余放开她。姜挽把菜盛出来，端到桌上。“吃吧。”

她们坐着，吃着饭。很安静，但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