诊了脉,又开了药方,燕宁对女儿的事十分上心,所以即便是百忙之中也要腾出时间来看顾全程,他和贴身的小厮亲自去送了老郎中,临到无人之处老郎中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位新上任的县令。
燕宁停下脚步对贴身小厮道:“你去告诉少君,在她伤彻底好之前不准她出府,否则就等着挨鞭子吧。”等那小厮跑远了,他对老郎中抬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,“老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。”
闻言,老头子耷拉的眼皮更下垂了,“药方已开,怎么煎药怎么喝药有什么忌口都已一一告知了,明府初来乍到定是公务繁忙,多让下人留心便是。”
这话说的诚恳,但燕宁却是不信的。他笑容温和谦逊,看起来平易近人丝毫没有一点官架子,“老先生此言差矣,我问是还有无什么旁的事再交代于我。”
见老郎中的耳朵微动,却仍旧一副装聋作哑的模样,燕宁也不动怒,引着人朝幽僻之处走去,闲谈一般说起年轻时的往事,“不怕老先生笑话,当年妇君生产之时我见着那一盆盆的血水吓得魂不附体,当即便饮下了绝嗣汤,发誓定不让妇君再受这生育之苦,所以我妇夫二人膝下唯有她这么一个孩子。我这孩儿皮的很,和那山里的野猴子相比也不遑多让,胡闹之时每有受伤也是常事。但——”
寻常人听到此处,即便是不好奇也会出言应着两句,不叫主人家的话柄落在地上。但这老头儿非但不曾开口问“但如何?”反而如同那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一字都不肯说出口。燕宁垂下眼眸,幽深的眼底一抹厉色一闪而过,却被睫毛的阴影遮蔽,叫人无法察觉,“我与妇君允准他自己在外顽皮受伤,却万万不准他为歹人所害,那日拦路的劫匪我自会一一清算,好叫他们为我儿以命谢罪,老先生以为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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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确定我爹是这个意思?”房间内的姚婌玉正和来传话的小厮大眼瞪小眼,这果真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,做梦没有想到自己种田大业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就是她爹!
什么叫做在伤好之前她不能随意出府?她不出去能凭空翻个几十亩地,还是能隔空种下几十亩田?就元承县这片破烂地,指望着那些没有影儿的农户,约等于零的商户,她们一家喝西北风都喝不饱!
“这,这确实是君婿的命令。”来传话的小厮强颜欢笑着,频频望向姚凌拼命眨眼,但奈何姚凌盯着房梁半晌,也没看出上面长个花来,便只能将仰着的头收回来。见凌娘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小厮的眼色使得更勤了,姚凌歪着头看他然后正义凛然的问道:“你可是得了什么眼疾?那老郎中应该也没走远,我这就帮你去问。”
她说着,在那小厮欲哭无泪的目光中抬腿走了,出去后还贴心的关上了门。小厮两条腿都打着颤儿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对上了一张阴恻恻的笑脸,姚婌玉正像是鬼一样贴在他面前,笑道:“怎的?还要我请你?”
这一下将那小厮吓个够呛,他连忙跪倒在地不停磕头,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求饶,“少君,您就饶了小的吧,你也知道君婿离京之前是做什么的,小的哪敢啊!”
姚婌玉原本只是想吓吓这小厮,耍着玩儿的,却没想到真的摸出点什么门道来。“还记得你姓什么?说!”她沉下脸目光凶煞的怒斥,一身真的见过人命的煞气,将那小厮吓得瘫坐在地,回过神来便是不断的磕头,“小人记得,小人记得,少君千万要保小的一命啊!”
“你若忠心耿耿,我自然也不会薄待于你。”
小厮伸着袖子抹了一把脸,袖子和两被一起蹭花了,但他现在哪里还注意到这个?只能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出口,“您先前让我留意君婿的动向,只是离京之前君婿是在大理寺上值,小人不能跟出去,为求稳妥,便不敢明显探究。但在家中时,没发现君婿和什么女子有什么书信往来。”
做了和没做,隐瞒不报和没发现都有着极大的不同,小厮本人也知道即便燕宁没做出什么背弃妇君的事,一旦他发现自己告密,即便告密的人是府中的少君,自己这条小命也危矣,一想到坊间的传言,自家君婿那玉面阎罗的称号,小厮就已经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了。
没想到啊,原主竟然偷偷收买下人监视自己亲爹。。。。。。姚婌玉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。但转念一想,在遥远的未来都有亲父杀子虐子,这充满阴私的高门贵府就更是要小心了。原主此番作为虽然在意料之外,但却在情理之中,不过姚婌玉转念一想,一个坏点子突然冒了出来。
交叠着的双腿岔开,姚婌玉手肘撑着膝盖俯下身,居高临下的注视那小厮,把小厮看的发毛,他正要开口询问一二,就听见自家少君问出了让他恨不得自戳双耳的话:“没有女子走的近,那男子呢?”
小厮顿时面如菜色,他顾不上是否会被惩治,颤抖着手拽住姚婌玉的衣摆,拼了命的做出噤声的姿态,就连哭嚎声也压制的极低生怕被人听见,“我的小祖宗啊,这话,这话是能乱说的吗?”他说着,便紧张兮兮地左看右看,还特意示意姚婌玉瞧瞧门口有无什么人等偷听。
“你怎的这般紧张?”姚婌玉见此觉得奇怪,但却也依照他的心思查了:确认了周遭没有什么人的小厮当即松了一口气,但却变得更加紧张兮兮,甚至紧张的有些神经质,“您忘了?太上皇颁布的律法中有一项重罪,若男子有龙阳之好却与女子结亲者,白身杖一百流放一千里,若是为官者知法犯法,夺去官身,杖一百流放三千里。曾经为这事儿太上皇杀鸡儆猴,连打都没打便直接拖出去杀了,他们的妻人被遣返回家,孩子也都被下旨改了母姓,犯罪的那些人家不乏有随着太上皇打天下的勋贵之家,但这都没放过,那几人同辈分的男兄弟都说不到亲事,纷纷嫁去了出去才算了事。您这话若是传了出去让人听了,君婿就算是清白的也得退一层皮啊!”
寻常人家关系好的妇女哪有派下人监视,还猜测有没有和男人来往的?小厮越想越越觉得不对劲儿,更是错综复杂,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丝灵光,一个让他胆寒的想法猛然跃于脑中:
少君不会是——要换个爹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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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郎中听这一番话,面上不显,心中却冷笑一声,“剿匪是府衙的分内之事,老夫只是一个郎中哪里能管得了这些事?明府若是无事老夫便先行告退。”
“且慢。”燕宁上前一步挡住了老郎中的去路,笑容依旧温和得体,端的一副谦谦君子的作态,“玉儿伤势颇重需要长期调养,老先生为玉儿诊,来往也是辛苦,不如就在府中住下做个府医,银钱一律按照市价翻倍如何?”
老郎中顿时变了脸色,“贵郎恢复尚可,我先前说的那些话也只是气她不爱惜自己,哄她罢了,正想将这些和盘托出却没料到明府误会于我,这可真是阴差阳错。”
燕宁整理了一下袖子和脖子处的风头,微微勾起唇角,“是否是误会日后自然会见分晓,也不瞒‘老先生’,这孩子是我的命根子,他若是因那土匪有个什么长短倒也罢了,若是因为有人故意加害于他,却推到什么土匪贼头身上我是定然不饶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