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晨光穿过稀疏的云层,洒在市一中东南角的桃花林里。这片林子是学校的宝藏,二十几株桃树年年开得绚烂,粉云似霞,引得无数学生课间来此偷闲。
“知意,吃早饭了。”
母亲林素秋的声音从楼下传来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。云知意睁开眼,扶着墙下楼,每一步都像踩在摇晃的甲板上。
餐桌前,父亲云耀华在看手机,眉头紧锁。林素秋端来煎蛋和牛奶,在他面前放下时,杯子轻微晃了一下,牛奶荡出涟漪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林素秋问。
云知意点头。
云知意低头吃煎蛋。盐放多了,咸得发苦,但他没说。他学会了很多事:不说疼,不说累,不说怕。
因为说了也没用。说了只会让妈妈哭,让爸爸沉默。
出门时,云知意抬头看了看天。九月的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,在他的视野里,天空被一条看不见的斜线切成两半,左半边明亮,右半边黯淡。云朵也碎成了奇怪的形状,像被撕碎的棉絮。
他数着步子走到公交站:七十三步。昨天是七十四步,前天是七十五步。世界在缓慢变化,而他在用脚步丈量这种变化。
车上人很多,气味混杂。汗味、香水味、早餐的油味,还有某种金属锈蚀的味道。云知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,戴上耳机。耳机里没有音乐,只有白噪音——心理医生推荐的,说是能“掩盖幻听”。
但今天白噪音也不管用。那些低语穿透了嘶嘶声,变得更清晰了。他闭上眼睛,开始背圆周率。3。1415926535……
背到一百位时,学校到了。
–
青阳一中的桃花开了十七年,今年开得最好。
粉白色的花瓣挤挤挨挨缀满枝头,风一过,便簌簌地落,像下着一场没有尽头的雪。树下有人拍照,有人追逐,有人踮起脚尖去够低垂的花枝。
但没有人抬头看。
十五年前的四月十三日,云知意出生在桃花盛开的季节。
他母亲说,那年的桃花开得特别好,产房的窗外正好有一株,粉白色的花瓣贴在教学楼窗外——是,那家医院原是一所中学,后来改建的,那株桃花树已经活了三十多年。
“所以给你取名知意,”林素秋后来告诉他,“愿你知晓春意,年年有花期。”
云知意不知道自己的花期有多长。
但他知道,在那个清晨,他看到了此生最美的桃花。
不是画里的。
是真的。
桃花落在他的身上、脸上、睫毛上。他伸出手,接住一片完整的花瓣。
然后他轻轻闭上了眼睛。
–
云知意抱着画板,快步穿过林间小径。他今天特意起早了些——昨天转学报到时,他在这里遇到一个人,约好了今天中午再见。但他等不及了。
晨风拂过,桃花瓣簌簌落下,有几片调皮地钻进他浅栗色的发丝里。他停下脚步,刚要抬手去拂——
“别动。”
一个干净平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云知意僵住,心跳漏了一拍。
一只手从他发间轻轻取下一片完整的桃花瓣,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。
他转过身,看见了那双熟悉的深灰色眼睛。
云清宴站在桃树下,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,肩上挎着书包。晨光透过花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画里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