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舒指尖微曲,将那颗还带着日光暖意的朱焰果悄无声息收入储物戒中。
动作轻淡得近乎无形,没有半分停顿,没有半分迟疑,仿佛收纳的不过是一枚随处可见的碎石草叶,平淡得掀不起一丝波澜。微凉的灵力如同最轻柔的纱,轻轻裹住那一点清甜果香,将日光残留的温度妥帖封存,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动作,却让他运转了千百年的无情道心法,在无人可见的道心深处,极其细微地滞涩了一瞬。
一瞬而已。
短得如同风过寒潭,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,短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刻意捕捉,更不会放在心上。
他闭目调息,周身气息依旧清冽如旧,霜雪般淡漠疏离,仿佛方才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异动,从未出现过。无情道,断七情,绝六欲,不悲不喜,不嗔不痴,这是他刻入骨髓的道,是他立于修真界之巅的根基,千年来从未有过半分动摇。
他是天剑宗最年轻的峰主,是寒寂峰千年一遇的奇才,是整个修真界都要敬上三分的清冷强者。道心稳固如万年玄冰,风霜不侵,尘念不扰,周身萦绕的永远是化不开的清寒与淡漠,从无多余情绪,更无半分软肋。
可他能清晰感知到,不远处大石后方那道红衣身影的情绪起落,如同感知天地灵力流转一般自然,清晰得让他心底那层坚冰,隐隐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。
从小心翼翼的期待,到落空后的黯然,再到强撑着不肯熄灭的炽热。
谢祁安就像一束天生便向着光的骄阳,哪怕被寒风吹得微暗,哪怕被霜雪覆顶,哪怕撞得头破血流,也从不会真正熄灭,永远带着最纯粹、最炽热的心意,执拗地朝着他的方向生长。
这般纯粹干净、毫无杂质、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的心意,是黎舒修无情道以来,从未触碰过的东西。他不理解,不适应,也不擅长应对,更不愿让这份心意扰了自己的道心。
可他亦不会为此半分外露。
淡漠,是他最坚固的外壳,也是他最稳妥的道,所有不该有的心绪,都被他死死压在道心最深处,连一丝一毫都不肯流露。
不过半刻功夫,黎舒周身气息已然恢复清冽平稳,昨日与大妖缠斗留下的疲惫尽数散去,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未曾留下。他缓缓睁开眼,浅琉璃色的眸子恢复了往日的淡漠,无波无澜,不见丝毫情绪,如同冰封的寒潭,澄澈却冷寂。白衣一拂,身姿挺拔如寒松,无半分多余情态,无半分柔意,每一个动作都恪守着无情道的清冷,分寸感刻入骨髓。
“歇息结束,出发。”
清冷的几字,落在山巅之上,不带任何情绪,只是纯粹的指令,简洁得没有一丝多余,如同他这个人一般,疏淡孤高。
“是,师尊。”
五人齐齐应声,声音整齐,恭敬有度,皆是天剑宗顶尖弟子的模样,沉稳而有礼。
谢祁安猛地抬起头,眼底的失落一瞬褪去,又燃起明亮的光,如同乌云散尽的骄阳,璀璨而炽热。他飞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埃,纵身跟上那道白衣身影,半步不离,不远不近,分寸恰好,既不会显得逾矩,又能时刻守在师尊身侧。
心中一片笃定。
师尊本是无情道,断情绝欲是道心根本,并非冷落,并非厌恶,并非视而不见。
他只要一直守着,一直变强,一直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,总有一天,师尊会看见他。
总有一天,他这缕骄阳,能暖化师尊心底的万年寒冰。
一行人御空而行,日头渐渐西斜,霞光将天际染成暖红,流云被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,漫天霞光铺洒开来,将天地都晕染得温柔了几分。再往南行,灵气渐渐浑浊,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腐妖气,淡淡的,却带着刺骨的阴冷,越靠近南陵城,气息便越浓重,压得人胸口发闷,绝非寻常小妖所能散出,显然是有大妖在此盘踞。
飞行不过半刻,下方出现一座荒废的村落。
屋舍残破,炊烟断绝,村口枯树扭曲如鬼爪,光秃秃的枝桠直指天际,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整片村子死寂无声,连一声虫鸣、一声鸟叫都没有,死气沉沉如同人间炼狱,地面上还残留着深浅不一的巨大爪痕,深嵌泥土之中,妖气盘踞不散,浓稠如墨,显然是妖物长期盘踞、屠戮生灵之地。
“师尊,是青水村。”洛星遥低声开口,指尖快速掐算,神色凝重,秀眉紧紧蹙起,“这里是最早失踪村民的地方,前后三批探查之人,无一人生还。连一位金丹期的散修,都在此地折损,连尸骨都未曾留下。”
黎舒微微颔首,声音平静无波,清冷的嗓音在空气中散开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降落,待会妖兽出现,我不会出手,只会护你们不死,需要你们自己配合。这是历练,亦是考验。”
六道身影缓缓落地,足尖刚触碰到地面,阴冷厚重的妖气便扑面而来,带着血腥与腐臭交织的刺鼻气息,如同冰冷的毒蛇,钻入四肢百骸,让人浑身发寒。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农具、褪色的布巾、断裂的发簪,还有孩童玩闹的小玩意儿,墙角隐约可见发黑的血渍,早已干涸,却依旧透着触目惊心的惨烈,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此处曾发生的惨状,诉说着妖物的凶残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了身体,灵力悄然运转至四肢百骸,神色戒备,眼神锐利,没有一人露出惧色,尽显新一代顶尖弟子的风骨。
谢祁安自然而然移至黎舒侧前方,红衣紧绷,眼神锐利如刃,火灵力在掌心缓缓流转,炽热而精纯,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他没有说话,没有张扬,只是本能地将自己放在最前,挡在师尊身前,将所有危险都隔绝在外,这是他刻入本能的执念——护师尊周全。
就在此时——
轰隆——!!!
地面猛地震颤,龟裂的纹路以村中央为中心疯狂蔓延,如同狰狞的蛛网,废屋轰然炸开,尘土飞扬遮天蔽日,一股狂暴凶戾、几乎凝成墨色实质的妖气冲天而起,威压之强,让在场四位金丹中期弟子都不由得气息一滞,灵力微乱,胸口一阵发闷。
烟尘之中,缓缓走出一道庞大身影。
那是一头玄甲獠熊妖。
身形丈高,通体覆着漆黑如铁的鳞甲,刀枪不入,水火难侵,每一片鳞甲都泛着冷硬的光泽,獠牙外翻,泛着寒芒,双目赤红如血,透着噬人的凶光,妖丹已凝实至元婴门槛,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元婴境,常年吞噬生魂与凡人精血,凶戾之气滔天,远比宗门情报所记载的更为强悍,更为凶残。
它扫过眼前五人,猩红的目光带着不屑与贪婪,最后落在后方白衣淡漠的黎舒身上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,妖声如同惊雷,在村落中炸开:
“区区金丹期小辈,也敢闯本妖的地盘!正好填填肚子!还有那个小白脸,细皮嫩肉,最是滋补!今日便将你们尽数吞噬,助本妖突破元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