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陵城的风,裹挟着未散的血腥气与焦糊味,裹挟着破碎的灵气与残存的妖气,沉沉掠过断壁残垣,卷起地上破碎的衣帛、枯落的草屑,还有被血浸透的残剑碎片,打着旋儿落在龟裂的青石板上。方才还震彻天地的喊杀声、妖物的暴戾嘶吼声、修士们濒死的痛呼声,随着赤娆妖皇的陨落尽数消散,天地间陷入一种死寂,静到能听见黑紫色妖血缓缓浸透石板的细微声响,静到能听见伤者压抑的喘息,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。
赤娆妖皇的头颅滚落在城门前的空地上,姣好的面容还残留着愤怒与不甘,红色竖瞳圆睁,早已没了生机。脖颈处断口处,浓稠的黑紫色妖血源源不断地涌出,顺着石板缝隙流淌,所过之处,坚硬的青石板被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凹坑,发出滋滋的轻响,散发出刺鼻的腥腐气息,周遭寸草不生,连空气中的灵气都被污染得浑浊不堪。她的身躯倒在不远处,妖力溃散,周身萦绕的妖气渐渐淡薄,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,只留下满地狼藉,见证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死战。
界膜缺口被黎舒那道精纯无匹的化神灵力彻底弥合的刹那,澄澈纯净、带着天道气息的天地灵气,顺着修复如初的界壁缓缓流淌而下,如同一股清泉,漫过南陵城的每一寸土地,一点点驱散盘踞城池数日、几乎要腐蚀修士神魂的暴戾妖气,将浑浊的空气涤荡得清冽。阳光穿透方才被妖云遮蔽的天际,洒在残破的城池上,给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,带来了第一缕劫后余生的生机,也让所有残存的修士与百姓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黎舒悬于半空,白发如瀑披散,素白神袍被晚风拂得猎猎翻飞,衣袂上没有沾染半分妖血与尘埃,纤尘不染。脑后神相光环泛着温润却威严的金光,光晕流转间,化神期的神格威压淡淡散开,无半分凌厉的杀伐之气,只让人觉心安,仿佛有一股平和的力量,抚平了所有人心中的惶恐与绝望。他怀中稳稳揽着脱力的谢祈安,身姿依旧孤挺如苍松翠柏,周身萦绕着细碎的霜雪气泽,片片晶莹剔透的冰花自他衣袂间悄然飘落,冰花轻盈,落地即化,所过之处,空气清润舒爽,无半分凛冽寒意,只余澄澈安宁,连周遭被妖血污染的地面,都被这霜雪气泽净化,褪去了刺鼻的腥腐味。
这是他化神后与自身霜雪剑意、天道神格相融的异象,是刻入他修为骨血的本能,无关情绪,无关刻意,只是灵力与道心流转间,自然而生的景象。霜雪为他之相,净化为他之本,护界为他之道,三者相融,便成了这独属于黎舒的神异之景。
谢祈安靠在他怀中,浑身酸软脱力,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方才为了阻拦赤娆的拼死一击,他倾尽毕生灵力,经脉寸寸灼痛,灵脉近乎枯竭,此刻只能虚弱地靠着黎舒,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人,心跳依旧失序,砰砰直跳,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紊乱。
眼前的黎舒,眉眼还是往日那般清冷寡淡,无波无澜,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入他眼底,无法扰他心神。渡过四百道化神雷劫、显化神相之后,他眼底只剩俯瞰众生的漠然,再无半分多余情绪,无喜无悲,无嗔无怒,仿佛一尊无情无念的神祗。乌黑长发尽成雪白,如寒川落雪,衬得肌肤莹白似玉,眉眼愈发清绝,唯有鬓边两缕细细编织的麻花辫依旧乌黑,垂在肩头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成了这一身清冷神相里,唯一未曾改变的、带着些许人间痕迹的细节。他周身霜雪轻飘,落在谢祈安肩头、发间,只觉温润舒爽,一股清润的力量缓缓渗入体内,连经脉里的灼痛都淡了几分,疲惫感也消散了不少。
“师、师尊……”谢祈安喉间干涩,声音沙哑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带着虚弱,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抓住黎舒的衣袖,却发现手臂沉重如铅,根本抬不起来,只能怔怔地望着黎舒如雪的白发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黎舒垂眸,目光落在他身上,眼神平淡无波,无担忧,无关切,无心疼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,仿佛在看一件需要修复的器物,而非受伤的弟子。他指尖微抬,动作轻缓,一缕精纯的化神灵力缓缓自指尖溢出,顺着谢祈安的经脉缓缓注入。那灵力裹挟着丝丝霜雪凉意,却暖润平和,不含半分戾气,瞬间冲刷过他受损的经脉,修复着开裂的灵脉,填补着枯竭的灵力,不过片刻,谢祈安便觉身上的酸软感消退大半,经脉的灼痛渐渐缓解,终于能勉强站稳身形。
“站稳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冷如碎玉相击,无半分起伏,听不出任何情绪,没有叮嘱,没有关怀,只是一句再平淡不过的指令。
谢祈安稳住身形,踉跄了一下,随即躬身行礼,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着十足的恭敬:“多谢师尊。”
他望着黎舒如雪的白发与淡漠的眉眼,心头百感交集,有敬佩,有动容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。眼前之人,已是玄灵界屈指可数的化神强者,是一剑斩妖皇、护一城生灵的神君,可那份刻入骨髓的清冷,从未有过半分改变。他不会像寻常师长那般嘘寒问暖,不会有多余的情绪流露,不会因为弟子受伤而心生波澜,所有的举动,皆出于理性的判断,而非情感的驱使。于他而言,救谢祈安,不过是因为弟子尚存战力,后续还需协同护界,仅此而已。
黎舒微微颔首,目光径直投向下方,未曾再多看谢祈安一眼,仿佛方才出手相助,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本能之举,不值一提。他周身霜雪依旧轻扬,神相光环缓缓转动,目光扫过整座南陵城,神色始终漠然。
城下,残存的修士与百姓早已怔怔地望着半空那道白发身影,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激,心神震颤到无法言语。
他们亲眼看着,在城池将破、生灵涂炭的绝境之中,这位白衣修士引动化神雷劫,于漫天雷海中浴血渡劫,又一剑斩杀统御妖军的赤娆妖皇,于灭世边缘护住了南陵城百万生灵。他们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,曾以为南陵城会沦为妖域,曾以为玄灵界的南大门会就此破碎,可眼前这位神君,凭一己之力,扭转了乾坤,救下了所有人。
此刻见他立于云端,白发飘飘,霜雪环绕,神相威严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心中只剩无尽的崇敬。
不知是谁先撑着残破的兵器,艰难跪地,颤声高呼:“拜见黎舒神君!多谢神君救命之恩!神君神威浩荡,护我南陵!”
一声起,百声应,千声和。
“拜见黎舒神君!”
“多谢神君救命之恩!”
“神君神威,永世铭记!”
此起彼伏的呼喊声,从南陵城的每一个角落响起,响彻云霄。残存的修士纷纷俯身叩首,即便身受重伤、瘫倒在地,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朝着黎舒的方向躬身行礼,额头紧贴地面,满是虔诚;百姓们从废墟、巷道、屋舍中走出,扶老携幼,纷纷跪拜,有人红着眼眶抹泪,有人对着他的方向不停作揖,哭声、谢声、感恩声交织在一起,满是劫后余生的悲喜,满是死里逃生的庆幸。
黎舒立于半空,看着下方密密麻麻跪拜的人群,神色未有半分动容,眉眼依旧淡漠,无半分自得,无半分悲悯,仿佛这满城的跪拜与感恩,都与他无关。
他微微抬手,动作轻缓,周身霜雪异象更甚,细碎冰花漫天轻扬,化作点点莹白灵光,缓缓洒落全城。神相光环的光晕随之扩散,将整座南陵城笼罩其中,这股力量平和温润,带着天道的纯净与化神的威严,轻轻抚平了大地的震颤,缓解了伤者的剧痛,让紊乱的灵气归于平稳,净化了残留的妖气,却未曾让任何人感到寒冷,只觉周身舒泰,心神安宁。
他不懂这些人为何要跪拜,为何要哭泣,为何要感恩。在他的认知里,斩杀妖族、修复界膜、守护玄灵界不覆灭,是他身为修士的本分,是理性层面必须完成的事,无关慈悲,无关救赎,无关功德。只因玄灵界若覆灭,三界秩序崩塌,万物皆会消亡,他守的不是一城百姓,而是整个玄灵界的根基,是天地大道的秩序。
至于“救命之恩”“感激涕零”,于他而言,是无法理解的情绪,是凡俗的情感羁绊,是他向道之路上,无需理会的琐事。
他收回目光,视线缓缓扫过满地狼藉的战场。断剑、残甲、碎裂的法器、修士与百姓的尸体横陈,有的尸体还保持着挥剑御敌的姿势,有的蜷缩在一起,满是绝望,鲜血染红了青石板,渗入泥土,周遭不时传来百姓抱着亲人遗体失声痛哭的声音,哭声凄厉,满是绝望与悲戚,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,听得人心头发酸。
黎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转瞬便舒展,依旧是毫无情绪的漠然。
他自小在天剑宗长大,自记事起便一心向道,终日修炼,从未接触过人间亲情,不懂何为离别,何为悲痛,何为牵挂。他没有亲人,没有玩伴,师门于他而言,只是修炼传道之地,而非情感归宿。他不明白,为何这些人会因为同类的死亡而落泪,会因为失去亲人而崩溃,会因为同伴的战死而悲恸。在他的认知里,生死本就是常事,妖族入侵,战火纷飞,战死、惨死,皆是劫数,是无法避免的结果。他能做的,只是凭借自身修为,阻止更多生灵死亡,却无法理解这份情绪背后的意义,更无法产生共情。
他只是淡淡开口,声音清冷,不带半分情绪,却带着化神修士的绝对威严,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:“起身,处理残局。”
声音无喜无怒,无悲无哀,却有着不容违抗的力量。众人闻声,纷纷起身,不敢再多哭嚷,默默擦干眼泪,开始收拾战场,救治伤者,收敛遗体,秩序渐渐恢复。
黎舒目光落下,视线定格在宋璟逸身上,语气平稳,点名道:“宋璟逸。”
宋璟逸立刻收剑,快步上前,拱手躬身,身姿挺拔,神色沉稳:“弟子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