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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宁城（第1页）

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，沉沉笼罩着玄灵界东域的天际，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，绵密却阴冷，打在身上没有半分温润之感，反倒带着刺骨的寒意，混着空气中弥漫的暴戾妖气，弥散在天地间。

这雨从南陵城外便开始下，一路绵延至东域边界，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。雨丝细密如愁绪，黏在衣袍上，吸走最后一丝暖意，又顺着发丝滑落，滴进脖颈，激起一阵战栗。它不像是滋润万物、孕育新生的甘霖，反倒像是天地垂下的冰冷帷幕，又或是妖族吹响的进犯号角，无声地昭告着天下——域外妖族再一次大举入侵，且这一次，绝非玄灵界几年前那般仓促突袭，而是有序排布、预谋已久的灭世攻势，每一步都暗藏杀机，每一次进犯都直指界膜要害。

雨丝打湿了衣袍，黎舒一身素白神袍依旧纤尘不染，唯有衣摆边角，沾着几滴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，那是昨日斩杀赤娆妖皇时溅上的，未曾清理，反倒成了他护界征战的印记，在冷雨之中，晕开淡淡的暗红，像极了天地间最极致的矛盾——极致的清绝与极致的杀伐，共存于一身。他凌空而行，白发被雨水微微打湿，贴在肩头，几缕发丝依旧缠绕着鬓边的麻花辫，如寒川落雪。霜雪异象并未收敛，细碎冰花萦绕周身，将落向他的雨丝尽数融化，周身三尺之内，干爽无虞，冰晶折射着微弱的天光，映得他眉眼愈发清绝，宛如自九天而降的神明，不染凡尘，却执掌生杀大权。

谢祈安御剑跟在黎舒身后，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道白衣身影上，心头的不安随着距离东域越来越近，愈发浓烈，像一团缠紧的乱麻，堵在胸口，喘不过气。

东域靠海，乃是玄灵界界膜最薄弱的地界之一，海岸线绵长，海域开阔，无山川险阻可依。此番进犯的妖皇——上古巨鲲化形的江卧云，才能在此如鱼得水，轻易撕裂界膜。传闻他控水而生，掌控东域四海之水，只要有水在，他便不死不灭，战力源源不绝，是远比赤娆更为难缠的对手。赤娆虽凶，却只擅一隅之地的妖术，而江卧云依托天地水域，几乎立于不败之地，这也是东域守将日夜忧心的根源。

一想到这位凶名赫赫的鲲妖皇，想到东域此刻的境况，谢祈安便攥紧了手中的剑，指节泛白，剑鞘被雨水打湿，滑腻冰凉。可目光落在黎舒身上时，那份不安又莫名淡了几分，随即又被一股难以言说的心绪取代。

雨幕中的黎舒，美得不像凡尘之人。白发胜雪，随风飘动，神相光环隐于周身，只透出淡淡灵光，将冷雨与妖气隔绝在外。他的眉眼清冷淡漠，无半分情绪起伏，却自带着一股俯瞰众生的威严，明明是刚经历过生死大战的修士，此刻立于风雨之中，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，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集于他一身，又仿佛世间所有的杀伐都与他无关。

谢祈安心跳骤然漏了一拍，脸颊微微发烫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句：上天啊，到底是从哪搞来这么好看的一个人，简直是比肩神明一样的存在……喜欢……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他便骤然回神，像是被烫到一般，猛地移开视线，在心底狠狠骂了自己一句：

“谢祈安，你在胡思乱想什么！冷静，对，冷静！我是个男人，是天剑宗的弟子，是师尊的弟子！师尊是化神君皇，是护界的支柱，你对他的不过是敬仰，是对强者的欣赏，是劫后余生的依赖，绝不能有半分逾矩！”

他反复在心底默念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收敛心绪，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周遭的妖气与环境上，可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念头，却像一颗种子，悄然埋在了心底，挥之不去。

身旁的宋璟逸察觉到他的异样，微微侧过身，低声问道：“谢祈安，你脸色不太好，眉心紧锁，可是灵力还未完全恢复？还是担心东域战事，心绪不宁？”

谢祈安连忙回神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，摇了摇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：“多谢宋师兄关心，我无碍，只是想着东域妖军势大，心中有些担忧罢了。”

宋璟逸微微颔首，目光望向长宁城的方向，神色凝重：“此番鲲妖皇来势汹汹，东域界膜已破，长宁城作为东域第一城，怕是早已岌岌可危。南陵城虽守住了，但东域若破，玄灵界门户大开，后续再无险可守。我们务必尽快与驻守修士汇合，听从师尊安排，全力抗妖，不能再让妖族前进一步。”

“嗯。”谢祈安应声，不再多言，紧跟队伍，朝着东域长宁城疾驰而去。雨丝打在脸上，冰凉刺骨，却浇不灭心头的焦灼。

约莫半个时辰，晨光穿透厚重的雨云，洒向大地，却依旧带着冷意，难以驱散天地间的阴霾。一行人终于抵达东域长宁城。

眼前的景象，比南陵城战后还要凄惨几分。南陵城虽满目疮痍，却终究守住了，百姓虽有伤亡，却仍有生机，而长宁城，已然被妖族战火摧残得支离破碎，沦为人间炼狱。

城墙坍塌大半，原本坚固的青石板城墙被炸得粉碎，断壁残垣浸泡在雨水与血水之中，摇摇欲坠，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倾倒。街道上满是碎裂的兵器、倒塌的屋舍、破碎的家具，还有未及收敛的遗体，有的修士保持着挥剑御敌的姿势，有的百姓蜷缩在角落，早已没了气息。雨水冲刷着血迹，汇成暗红色的水流，淌向街边的沟渠，与雨水混合，散发出浓郁的腥腐味，刺鼻欲呕。

空气中除了妖气，还有浓浓的血腥味与腐朽味，混着冷雨，让人窒息。城楼上的旗帜早已被炮火炸碎，只剩半截残破的布帛，在风雨中飘摇，上面的宗门印记模糊不清，却依旧透着不屈的意志。

即便已是清晨，长宁城却死气沉沉，没有半分鸡鸣犬吠，没有半分欢声笑语，只有断断续续、压抑至极的啜泣声，从断壁残垣间、从紧闭的屋舍中飘出。那声音细细碎碎，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悲戚，是失去亲人的百姓，在偷偷哭泣，不敢放声，生怕引来妖物，连最后一丝生机都被剥夺。

街角处，一间残破的民房，屋顶早已坍塌，只剩半截墙壁立在雨中。墙根下，一个小女孩缩着身子，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母亲，眼泪混着雨水滑落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不敢发出一丝声响，只是死死盯着母亲苍白的脸，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。不远处，几户人家的门半开着，里面传来老人的叹息，还有孩子的啼哭，却都被雨水与妖气掩盖，显得格外微弱。

一座曾经繁华的滨海城池，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与遍地哀鸿，成了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家堆砌而成的人间地狱。每一处角落，都藏着一段血泪往事，每一声啜泣，都揪着人心，让人不忍直视。

黎舒停下身形，凌空立于长宁城上空，白发随风飘动，霜雪异象微微流转，周身灵光扫过整座城池，将城内残存的妖气与伤员的气息尽数纳入神识。他神色淡漠，扫过满目疮痍的景象，没有半分动容，眼底依旧平静无波，仿佛这人间炼狱，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画面。

片刻后，他淡淡开口，声音清冷，穿透雨幕，传入身后众人耳中：“本座去军营，与东域守将了解布防与妖族动向，部署后续防线。”

话音未落，他身形凌空而起，白衣一展，径直朝着长宁城中央的守军主帐方向飞去，转瞬便消失在雨幕之中，只留下一抹清冷的霜雪气息，弥散在空气中，久久不散。

谢祈安与宋璟逸几人站在原地，望着黎舒离去的方向，面面相觑，一时间竟有些茫然。南陵城一战，众人早已习惯了黎舒的雷厉风行与淡漠疏离，可此刻面对东域如此惨烈的景象，看着城中百姓的悲苦，众人心中都堵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，却不知该如何宣泄。

“好了，兄弟们，我们也别愣着了。”宋璟逸率先回过神，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酸涩，沉声道，“师尊已有安排，我们也需尽快行动，协同各宗修士，加固防线，救治伤员，守护长宁城。”

“是。”众人齐声应道，不再迟疑，各自领命，奔赴不同的支援点位。

云惊寒、洛星遥、付琳三人，朝着东域修士联盟驻地飞去，谢祈安和宋璟逸则御剑落下，朝着天剑宗东域分舵的方向缓步走去。雨水打湿他的衣袍，发丝贴在脸颊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滴进衣领，冰凉刺骨，却丝毫不在意，满心都是长宁城的惨状与即将到来的大战。

刚走到分舵附近的临时医帐处，谢祈安便一眼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
女子身着天剑宗浅蓝弟子袍，衣袍上沾了不少尘土与血渍，长发束成高马尾，几缕碎发贴在脸颊，却丝毫不减清丽。她指尖萦绕着温润的治愈灵光，正俯身细心为修士包扎伤口，动作轻柔，神色专注，指尖的灵气缓缓渗入伤员体内，缓解着他们的剧痛。正是天剑宗大师姐——沈昭愿。

沈昭愿擅长治愈法术，此次提前前来东域支援，一直守在医帐中救治伤员，连日未曾歇息，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，眼下甚至有了淡淡的青黑，却依旧一丝不苟，不曾有半分懈怠。医帐内挤满了伤员，呻吟声、喘息声交织在一起，她却游刃有余，穿梭于伤员之间，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每一个伤口。

她正低头为一名重伤修士处理手臂的伤口，指尖的灵光温柔地包裹着伤口，忽然察觉到一道熟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。她微微一顿，下意识转过头，朝着谢祈安的方向看来。

四目相对，沈昭愿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涌上浓浓的喜色，手上动作不停，快速为最后一名伤员包扎好伤口，叮嘱身旁的小弟子悉心照料，随即拍了拍衣袍上的雨水与尘土，快步朝着谢祈安走来，脸上带着温柔又带着几分嗔怪的笑意。

“总算是见到你们两个了，好久不见，欢迎回来，师弟们。”

她走到谢祈安面前，眉眼弯弯，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，上前一步，上下打量着两人，伸手轻轻拂去谢祈安肩头的雨珠，指尖带着淡淡的治愈灵光，温暖而舒适：“快让我看看，你们有没有受伤？南陵城那一战传得沸沸扬扬，凶险至极，整个玄灵界都在关注，这么久过去了，你们也没给我和小师妹传一句话，我们在这边担心得日夜不宁，吃不下饭，睡不着觉，还以为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，她顿住没再往下说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松了口气，轻声道：“还好，你们都平安。黎舒师尊他……也平安渡劫化神了，对不对？我们在东域，一直盼着南陵城的消息，却迟迟等不到，心里都慌得很。”

谢祈安看着沈昭愿眼底的疲惫与关切，心头一暖，压下心头的情绪，沉声回道：“是，师尊已成功化神，渡过四百道化神雷劫，显化神相，一剑斩杀赤娆妖皇，护住了南陵城，帅死我了。南陵城如今已安稳，我们不敢耽搁，即刻便赶来了东域。”

沈昭愿眼神一沉，点了点头，脸上的笑意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凝重：“你们来得正好，东域的情况，比南陵城凶险百倍。江卧云借助东域海水的力量，布下了水妖阵，界膜被他撕开一道长达十里的大口子，妖军源源不断地涌入，根本杀不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