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到了八月,暑气非但不退,反倒像积蓄了一整个夏天的火气,一股脑儿全压了下来。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滚烫,隔着靴底都能觉出那股往上顶的热劲儿。街边的槐树叶子打着卷儿,蝉鸣一浪高过一浪,把人的心绪也搅成了一锅粥。皇宫那朱红色的高墙在烈日底下失了往日的威严,颜色褪了几分,干巴巴地绷着。
太极殿里倒是凉快。四角摆着冰鉴,冰块缓缓化开,冷气丝丝地往外渗。
可殿内站着的那些人,没有一个觉着凉快。
今日是大朝会。
谢承霄端坐在御座之上,冕旒的玉珠垂下来,将他的脸遮得影影绰绰。龙袍是极薄的缂丝,金线在日光下偶尔折出一点冷光。他坐得很直,双手搭在扶手上,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那雕刻的龙纹。
群臣分列两班。左边的清流文官站得整整齐齐,为首的裴云止闭着眼,像是在打盹。右边的世家勋贵三五成群地低声交头接耳,目光时不时往亲王班列那边飘。
谢怀朔站在亲王班列之首,一身亲王朝服,腰系玉带,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。他靠着一根盘龙金柱,半阖着眼,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。
萧烬就站在他身侧。
一个无品无阶的罪臣之后,按理说连这大殿的门槛都不该迈进来,可他就站在那里,站在谢怀朔半步之后——腰悬长剑,背脊挺直,玄色劲装在满殿朱紫官袍中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。六皇子谢承憬站在谢怀朔身后,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,目光在萧烬身上停了片刻,又移开了。
群臣的目光像被什么牵住了。那些视线从四面八方投过来,落在萧烬身上,又移开,再落回来。有人皱眉,有人交换眼神,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——这人是谁?一个无品无阶的白身,竟敢站在淮王身边?
窃窃私语像虫子一样嗡嗡地响,萧烬自小耳力非凡,听得一清二楚,但他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,没有任何波动。
殿中央,王崇正在宣读今日的第一份奏章。
“……臣户部侍郎王崇,谨奏:为盐政积弊事。窃见近年盐税连年亏空,私盐横行,官盐滞销。究其根本,在于盐引发放无序、盐场管理混乱、盐商良莠不齐。臣请旨,整饬盐政,严查私盐,重定盐引之制……”
他念得不紧不慢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念完之后抬起头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,最后落在御座之上,等着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然后御史台一位老御史站了出来,姓郑,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,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。可他一开口,声音洪亮得像撞钟,震得殿内的空气都颤了几颤:“王大人此言差矣。盐税亏空,根子在盐商,不在盐引。那些盐商把持盐场,压低收购价,抬高卖出价,从中赚取暴利。朝廷收的税,不过是他们利润的零头。王大人不查盐商,反倒要改盐引之制,这是舍本逐末!”
王崇转过身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:“郑大人,盐商也是朝廷的子民。您要查盐商,怎么查?查谁?总不能把所有盐商都抓起来吧?”
郑御史冷笑一声:“王大人不必跟老夫绕弯子。你王家就是江南最大的盐商,你让朝廷查盐商,查来查去,能查到你自己头上吗?”
殿内哗然。王崇的脸色变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过来。他笑了笑,不卑不亢:“郑大人这话说得可就没意思了。下官姓王不假,可下官是朝廷命官,不是盐商。您不能因为下官姓王,就说下官包庇盐商。这岂不是株连?”
“株连?”郑御史的声音更高了,“延熙二十八年,你王家的盐船在淮河上被查获私盐三万斤,最后不了了之。延熙三十年,你王家的盐场被查出以次充好,官府只罚了三千两银子。永宸五年,你王家的盐号被御史弹劾与漕帮勾结、私贩盐引,结果弹章被压下去了,御史被调走了。王大人,这些事,你别说你不知道。”
殿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御座之上,谢承霄终于开口了。
“够了。”语气不重,可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冰鉴里冰块融化的滴答声。
“郑卿,你弹劾王崇,有证据吗。”
郑御史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,双手呈上。福公公小跑着接过去,送到御案上。谢承霄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,能听见窗外蝉鸣的聒噪,能听见有些人吞咽口水的声音。王崇的额头上开始冒汗。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汗,让他浑身发凉。
谢承霄看完最后一页,把奏章合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王崇。”
王崇出列,跪了下去。膝盖砸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:“臣在。”
“郑卿弹劾你包庇盐商、纵容族人走私,你认不认?”
王崇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,声音发颤:“臣不认。臣为官多年,一向清正廉明。郑大人所奏,皆系诬陷。臣请陛下明察。”
谢承霄没有看他,目光越过王崇,落在群臣之中:“裴昭。”
裴昭出列,一身大理寺的青色官袍,腰系革带,步伐稳健:“臣在。”
“郑卿的奏章,你看了?”
“回陛下,臣在淮州查案期间,已收集王氏涉事相关证据,整理成册,今日一并呈上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靛蓝色封皮,边角用牛皮包着。福公公接过去,送到御案上。
谢承霄翻开册子。第一页,王氏盐场的账册抄本。第二页,王氏盐船的货运记录。第三页,王氏与三地官员往来的书信抄本。翻到一半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那一页上是一封信,墨迹已经有些褪了,落款处盖着王家的私印。信的内容很短:淮州之事,已按王公吩咐办妥。那些孩子,已送至矿上。账目已另附,请王公过目。
谢承霄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。
他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,把册子合上:“裴昭,这些证据,你是怎么拿到的。”
裴昭的声音很平:“回陛下,臣在淮州查案期间搜得。那些账册、书信、货运记录,是王氏藏了十几年的东西。臣一一核对,确认无误,才整理成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