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节前后,顾阙才从盐铁那摊乱麻里脱出身来。奉旨查办盐铁这几个月,他跟顾家亲眷起了不少争执,前几日祭灶,顾老太爷在祠堂当着祖宗牌位说了几句重话,今天一早又命人送来一封信。顾阙拆信的时候心想,这姓顾的担子压在身上,实在不如去天涯海角做个没名没姓的人来得痛快。
可是事实如此,那灰衣小厮在书房门外站了片刻,等顾阙搁下笔才敢跨过门槛,低着头将信举过头顶。信封上空无一字,封口压着顾家家印,腊月天里那印摸起来竟是温的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今夜戌时,议事堂,有要事相商。
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,烧剩的纸灰拨进茶盏里,晃一晃便和残茶混在一起,看不出形状了。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,推开书房的门。廊下那个灰衣小厮见他出来便躬身行礼,不近不远地跟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。
穿过东院时,他看见母亲沈氏正坐在窗边做针线。丫鬟刚掌上灯,烛火映着她的侧脸,把她鬓边的几根银丝照得发亮。她低着头缝他去年冬天穿旧了的那件夹袍领口,她身体不好,常年服药,手指没什么力气,每缝几针就要停下来歇一歇,把手贴在膝上暖一会儿再继续。
顾阙在窗外站了片刻,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温顺笑意,对母亲说族里唤他去议事。沈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把手里的针线搁在膝上,嘴唇动了动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缝那件衣裳,说了句早些回来。
议事堂的门已经开了。堂内灯火通明,顾老太爷坐在正首的太师椅上,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,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,不快不慢。顾言坐在左手第一位。顾延坐在右手边,他是顾家旁支,顾言的远房堂弟,平时在棋盘街管广济堂的铺子,今日却坐在议事堂里占了个实位。
顾阙在门槛外跪下去,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,叫了声祖父,声音恭敬温顺,脊背挺得笔直。顾老太爷没有立刻叫他起来,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炸开的嘶响。
“起来吧。”老太爷终于开口了。
顾阙站起来,垂手立在堂下。烛火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目照得很清楚,那副温顺恭谨的神情罩在脸上,滴水不漏。他没有先看顾老太爷,而是先看了一眼顾言手里那盏凉透的茶,上前一步,自然而然地从顾言手里接过茶盏,转身递给门口候着的丫鬟,声音不高不低:“换盏热的来。”丫鬟愣了半息,接过茶盏匆匆退下。顾阙重新退回堂下,垂手站好。
顾老太爷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,看着顾阙,看了片刻才开口。
“今措,你在户部这几个月做得不错。几位大人常跟老太爷提起你。”
顾阙微微低下头:“祖父过奖,孙儿不过尽了本分。”
“本分。”顾老太爷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往椅背上靠了靠,“你父亲当年也常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。他要是知道你如今的作为,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。”
顾阙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,他抬起头,脸上那副温顺的笑意不大不小,悬在恭敬与感恩之间,恰如其分:“父亲走得早,孙儿没能在他膝下尽孝,如今能为顾家做些事,也算不辜负祖父这些年的栽培。”
顾老太爷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,放在桌上,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桌子中间:“那位今日派人递了张条子。”他的目光越过烛火,落在顾阙身上,“新政推行到如今,有人已经在联络各方势力,想借着年节前后的空档把棋子布下去,等开了春就要动手。与其各自为战,不如联手一搏。”
老太爷把纸条往顾阙那边推了半寸:“延儿已经在帮他们做了,但他只是商人,没有功名。你在户部历练了这几个月,要你以盐铁判官的身份替他们批下余下的军需关文,以翰林院修撰的名义调阅沿淮盐场的底账。那边说了,此事宜早不宜迟,今夜就动。”
顾阙站在那里,烛火在他脸上明明暗暗,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条上。
“祖父,这条船,顾家不能上。”
议事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但顾阙没有看他们,垂着手,脊背挺直,声音不高不低:“他们投了钱、投了人、投了印,可每一个关键节点上站的都是别人的人。从头到尾他们都在替别人做嫁衣,这条船迟早要沉,顾家现在上船就是陪葬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迎着顾老太爷的目光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淮王已经查到了清河仓廪区。如今底账落在他手里,考成册也落在他手里。这两本册子合在一起,能把延熙二十三年至今顾家经手的军需转运全部翻出来。他还没动手,是因为还没查到青州那条线。一旦他查到青州,查到慎远堂,查到广济堂,查到顾延在棋盘街那三家铺子,他就会发现这十几年从顾家手上流出去的每一块铁、每一箱药材、每一架弩机,最终都到了同一个人手里。”
他看着顾老太爷,一字一顿:“祖父,这盘棋顾家已经输了。现在要做的是把所有和那边有往来的暗线全部切断,把广济堂的账目清理干净,把顾延从棋盘街撤回来。趁着淮王还没查到青州,顾家还有时间把自己摘出去。再晚一步,当日王家的下场就是顾家的下场。”
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,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,然后顾老太爷笑了。
“今措,你长大了。”他把佛珠搁在桌上,紫檀磕在桌面,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是谁告诉你的?”
“孙儿在户部核账时,从盐税旧档里找到了几笔与他们相关的批文。”他的声音还是稳的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,“其中一笔是延熙二十六年,通州漕运使葛庆元签发的。葛庆元是他们的旧人,他签发的批文全部流向青州。孙儿顺着这条线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顾老太爷打断他,他往椅背上一靠,阖上眼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,“延儿,把你查到的告诉他。”
顾延翻开面前那本靛蓝色封皮的账册,清了清嗓子:“永宸十二年秋,皇城司密使一人,先后在泗州、淮州、通州三地活动。此人以商人身份为掩护,向皇城司提供顾家私运军需、勾结青蚨的线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