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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(第1页)

沈见深在黑暗里走了很久。

他知道自己在做梦。可他醒不过来。

梦里他回到了千机阁。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。他站在山门口,面前是那条晃晃悠悠的索桥,桥下面是万丈深渊,雾在谷底翻涌,看不见底。风从峡谷两侧灌进来,吹得索桥吱呀吱呀响。他小时候怕这座桥,每次过桥都攥着师父的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师父走在他前面,脚步很稳,不看脚下,只看前面。

他说师父你不怕吗。师父说怕什么,桥又不会断。他说万一断了呢。

师父说断了就抓着绳子爬过去,人还能让一座桥难住?

梦里的画面一转,他站在天工坊的门口。木头的房子,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,后面是一大片竹林,夏天的时候可以躲到里面乘凉,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。他推开门,里面没有人。木架上摞着整整齐齐的图纸,墙上挂着工具,锤子、锯子、刨子、凿子,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,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油光。

他走过去,拿起一把刨子,刨刃上还有木屑,他放下刨子走到案前,案上摊着一张图纸,画的是水车,齿轮、轴、轴承,每一条线都画得很细,尺寸标得清清楚楚。他认得这笔迹——是他自己的。墨迹还没干透,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。

他坐下来,想继续画。可他发现自己的右手没有了。他低头看着那只光秃秃的手腕,断口处的皮肉翻卷着,骨头白森森的,血从断口处涌出来,滴在图纸上,把那些墨线洇开,模糊了。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他想站起来,腿也没有了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血把那张画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图纸一点一点地毁掉,什么都做不了。

他听见有人在叫他。很远,很远,像是从水面上传过来的声音,闷闷的,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
“沈见深——沈见深——!”

他想要睁眼、想要回答,奈何醒不过来。

与此同时,那黑暗又涌上来了,把他吞进去。

这一次他站在竹海里。

竹子长得很高,密密的,风一吹就沙沙响,像有人在说悄悄话。他小时候最喜欢来这里,一个人坐在竹林里,听风,听竹叶,听远处瀑布的声音。师父说他是闷葫芦,别人家的孩子都往外跑,他倒好,往山里跑。他说山里安静。师父说安静有什么用,人活着又不是为了安静。他说人活着是为了听自己想听的声音。

师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说你这孩子,嘴皮子倒是利索。

师父死的那天,他跪在床前。师父的手很凉,握着他的手,握了很久。师父说见深,千机阁交给你了。他说好。师父说三条规矩,别丢了。他说好。师父说还有一件事。他说什么。师父说你的手,别只会做机关,也要学会握刀。千机阁不杀人,可这世道杀人,你得护得住自己人。他说好。

梦里的竹海开始晃动。竹子倒了,一棵接一棵,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风不再沙沙响了,变成了呼啸,尖锐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哭。天变了,不再是蜀中那种湿润的、雾蒙蒙的蓝,变成了橘红色,被火烤着的血色。他闻到了烟味——那种木头、布料、粮食、人肉混在一起的那种焦糊味。喉咙被呛住了,眼睛睁不开。火从巷子那头烧过来了,他听见了人在喊,听见了孩子在哭,听见了一个声音在喊“阁主快走”。

他走不了。他还不能走。还有人没出来。

他跑过去了。他记得自己扛起了一个女人,夹着一个孩子,往外跑。跑出去的时候,头顶的房梁塌了,他往前扑,把人推出去,自己没来得及。后背被砸中了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他趴在地上,往前爬,手里还攥着那个孩子的衣角。他把孩子也推出去了。然后他听见了身后那声巨响。

不是火烧木头的声音,是火药桶炸开的声音。那味道他太熟悉了——千机阁的火药,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撕了一下,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扯成两半。他想低头看,可头低不下去了。他想站起来,可腿不听使唤了。他趴在血泊里,看着自己断掉的腿和手,看着那些白森森的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。

他没有喊。他没有喊疼。他只是趴在那里,看着那片火光,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。天工坊没了。图纸没了。他做了半辈子的东西,全没了。可巷子被堵住了。火墙隔在中间,造反的人过不来了。百姓们从暗巷里跑出去,往北,往安全的地方。

他笑了一下。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
“沈见深——”

那个声音又来了。这一次近了,不像从水面上传来的,像就在耳边。他想睁眼,眼皮太重了,像灌了铅。他使劲睁,使劲睁,终于睁开了一条缝。

光刺进来,白晃晃的,刺得他眼睛疼。他眯着眼,看见了一个人——不是师父,是一个女人,穿着青色的衣裳,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,脸上全是灰,眼睛红红的,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。她的手按在他的手腕上,三根手指搭在脉上,指尖冰凉。

他认出来了。苏千雪。

他想说话,喉咙干得像砂纸。他咽了一口唾沫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。苏千雪低下头,凑近他的嘴唇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他的嘴唇动了动:“救人。”

苏千雪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,温热的。她没有擦,就那么跪在那里,看着他。

沈见深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头顶那根横梁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偏了一下头,往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。门开着,阳光从门外涌进来,白花花的,刺眼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腰间挂着一只扁酒壶,几缕碎发散下来,垂在脸侧,眉间有一颗红痣。

他没有进来,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床上的人。

“青蚨的人。那批火油是他们放的。千机阁里,有青蚨的人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千机阁——千机阁出事了——”

苏千雪神情一愣,随即猛地站起来:“我让人去传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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