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见深没有再说话。他闭上了眼睛。
谢怀朔在门口站了很久。他看着苏千雪给沈见深换药,看着他腿上的绷带被一层一层拆开,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。他没有进去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。他的手上还缠着绷带,左肩也在渗血,衣袍上还有没洗掉的血渍。
苏千雪换完药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她看了谢怀朔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从谢怀朔身边走过去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谢怀朔走进屋里。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是竹编的,坐上去吱呀一声响。沈见深没有睁眼,可他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从沈见深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胸口上,又从胸口移到了脚边——脚边什么都没有,被子塌下去一块,空荡荡的。
谢怀朔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沈见深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沈见深忽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哑,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始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千机阁的三条规矩,究竟有何用?”
谢怀朔愣了一下。
沈见深沉默了一会儿,他不等谢怀朔回答,露出一个极短的笑来。
“我师父说,这三条规矩,不是用来约束别人的。是用来约束自己的。别人找你做什么,你管不了。可你自己做什么,你管得了。”他的声音断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,“青蚨用千机阁的淬火油放火。千机阁里有他们的人。我没管住。”
谢怀朔看着他:“你管不住。人心的事,谁也管不住。”
沈见深没有说话。
谢怀朔伸出手,想拍他的肩。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因为沈见深右边是空的,被子塌下去一块。谢怀朔的手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沈见深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责怪,没有悲伤,只是一种很淡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,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。
“你把那只手收回去吧。”沈见深说,“看着怪难受的。”
谢怀朔把手收回去,放在膝上。
沈见深又闭上了眼睛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你出去吧。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谢怀朔没有动。沈见深等了一会儿,没听见脚步声,又睁开眼。
“你身上还有伤。去包扎一下。别在我这儿坐着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听起来和往日并无差别,可谢怀朔听着心里一阵发酸,一种从未有过的煎熬和绝望迷茫笼罩了他,沈见深侧着脸,看不到表情,他的声音发涩:“你坐这儿也没用。我又不会跑。”
谢怀朔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椅子吱呀一声响。
“沈见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什么,我让人去淮王府拿。”
沈见深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要我的手。你能拿来的话,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。“
谢怀朔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手搭在门框上,指节泛白。
沈见深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始真,我不是冲你。”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了,侧过头看不清神情,“你走吧。让我自己待会儿。”
谢怀朔站了一会儿,然后迈过门槛,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