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夜草庐化作一片火海,邵叶便彻底消失在寿春的夜色里。
一晃,已是第四日。
这四天里,寿春周遭早已风声鹤唳,戒严层层收紧。杨弘在袁术面前百口莫辩,只能将怒火倾泄在搜捕之上,四处传令:严查夜行之人,严查孤身少年,严查一切形迹可疑者。
所有人都以为,那个守孝的少年已在火中葬身,可上头的命令,却依旧是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
于是,官道封锁,渡口严查,路口设卡,山林搜捕。
整个淮泗以西,都被笼罩在一片紧绷的阴霾之下。
邵叶自始至终,不敢走大路,不敢近人烟,只拣最荒、最偏、最险的小径西行。
脚下是枯败的野草、冻硬的泥土、碎石与霜雪,每一步都踩得安静而沉稳。
天色永远是沉的,云低风紧,旷野茫茫,断墙残垣随处可见,许多村落早已成了荒墟,只剩下焦黑的梁柱与歪斜的土墙,在风里无声诉说着战乱之苦。
寒意一日重过一日。
他不必抬头,也能感觉到那两个字悬在头顶——
畏寒。
冷风每吹一次,寒意便往骨髓里多钻一分。
这日午后,他绕开一处戒备森严的关卡,钻入一片连绵的枯林。
林外不远,便是一处流民聚集之地。
破庙、塌屋、露天的草堆里,挤着数十上百的逃荒百姓。
老人枯坐如木,妇人怀抱幼童低声垂泪,青壮男子面黄肌瘦,眼神空洞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们大多是从淮北、汝南一带逃来的,家园被乱兵焚毁,田地荒芜,颗粒无收,只能一路向西,求一条活路。
可此刻,连活路都被堵死。
几名袁术的兵卒正持刀呵斥,将试图靠近路口的流民狠狠推搡回去。
“退后!都退后!将军有令,这几日严查细作,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!”
“再往前,一律按叛军同党拿下!”
一个衣衫破烂、腿上带伤的老汉,颤巍巍向前挪了两步,苦苦哀求:
“军爷……行行好,孩子快饿死了……就让我们过去吧……”
“我们就是普通百姓,不是细作啊……”
兵卒一脚踹在老汉胸口,老人闷哼一声,滚倒在地,咳出一口血沫。
周围的流民敢怒不敢言,只能死死按住怀中的孩子,捂住他们的嘴,不让哭声引来杀身之祸。
那是最让人心酸的挣扎——明明已经一无所有,却还要拼了命地活下去。
邵叶隐在林木深处,静静看着。
他眸色依旧清冷,看不出太多情绪,只有指尖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他又想起了当初和邵母一起前往寿春的场景。这些年在孙家的庇护下,让他差点忘记了刚到这个世界时遇到的乱世惨状。
他不是不悯,不是不痛。
只是他如今,连自己都在逃亡,一旦出手,一旦暴露,不仅救不了任何人,反而会将这些本就脆弱的百姓,拖入更深的灾难。
隐匿状态下,他只是一道无声的影子,看着人间疾苦,却不能伸手,不能出声,不能留下半点痕迹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一丝微澜,转身,继续向西。
【这种情况真是让人感到无能为力啊…】
一路行来,所见皆是流离。
有人倒在路边,再也没有起来;
有人互相搀扶,一步一挪,向着西边缓慢挪动;
有人在荒田里挖着草根、树皮,塞进嘴里,艰难下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