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此,寿春旧事,皆付火光。
荆襄新途,自今夜始。
踏入荆州江夏地界的那一刻,紧绷了数日的气息,终于稍稍松了半分。
袁术的搜捕、寿春的戒严、淮泗的硝烟,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。这里虽也是乱世一隅,却少了那份窒息般的追杀气息,风里带着水汽,连寒意都柔和了些许。
邵叶依旧不敢大意。
头顶那道鲜红的「畏寒」二字未曾消散,身体的疲惫与冷意层层累积,他必须尽快找到一处能暂时藏身、不至于暴露行踪的落脚之地。城镇不敢去,大村落也危险,他沿着偏僻小径,向着人烟稀疏的山野行去。
夜色渐深,月光穿过稀疏的林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。他压低身形,步履轻缓,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。隐匿状态未曾解除,呼吸放得极轻,连脚步声都被野草与泥土轻轻吞掉。
行至夜半,前方隐约出现一处破败的山驿。
不大,只剩半间屋舍、一段断墙、一个快要塌掉的马棚,显然早已废弃多年,却恰好能遮风挡雨。邵叶仔细观察片刻,确认四周无人无哨,才悄无声息地靠近。
他刚要闪身进入驿舍,忽然顿住脚步。
不远处的枯树底下,还有两道布衣身影。
一人年纪稍长,眉目温厚沉稳,虽一路颠沛,神色却依旧安定,正低头轻轻拂去书卷上的尘土,举止间自有一股儒者气度。
另一人则年轻些,身形挺拔,眼神清亮,带着几分士子特有的锋芒与傲气,时不时抬眼扫视四周,警惕却不张扬。
两人皆是颍川口音,低声交谈,所言多是北方战乱、州郡形势、百姓流离,不见怨怼,只多忧虑。
明明只是避祸南下的寻常士子,可那股沉静自持、心有丘壑的气质,却绝非普通流民可比。
邵叶隐在暗处,只淡淡一瞥。
他能看出,这二人虽衣着朴素、风尘仆仆,却绝非池中之物。
只是他此刻自身尚且在逃亡之中,行踪半点泄露不得,不愿与任何人产生交集,更无意攀谈结识。
只一瞬目光,他便收回神思,脚步轻缓,如同影子一般,悄无声息地没入驿舍最阴暗的角落,彻底隐匿了气息。
那温厚青年似有所感,轻轻抬眼,望向邵叶消失的方向,目光平静,并无惊疑,只微微颔首,似是了然,又似是无意。
身旁的年轻士子也随之望了一眼,却并未多问。
“行路之人,各有苦衷,不必惊扰。”
青年轻声一句,便重新低下头,继续翻看手中残卷。
邵叶靠在冰冷的土墙内侧,闭目调息。
头顶「畏寒」二字依旧鲜红刺骨,可至少,这里暂时安全。
他不会知道。
这一次在荆州荒驿之中,擦肩而过、连姓名都未曾知晓的两位普通士子,
未来都会投身雄主麾下,成为安定一方、名留史册的人物。
这一场陌路相逢轻如尘埃,
却已在不知不觉间,为日后的风云际会,埋下了一道安静而深刻的伏笔。
系统安静地悬在意识深处,没有出声打扰,只在他心底轻轻掠过一句无声的叮嘱:
【宿主,此地暂时安全,抓紧时间休息。】
邵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窗外月光渐明,风声渐静。
寿春的火、逃亡的寒、千里的孤途,都暂时被隔绝在这破驿之外。
他闭上眼,在一片清冷与疲惫中,第一次真正放下几分戒备。
荆襄之地,从此刻起,才算真正落下脚步。
而那些陌路相逢、不知姓名的过客,终将在不久的将来,与他再次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