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井之中,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新钉桃符,木板上或画或刻着神荼、郁垒二神像,用以驱邪避凶;条件好些的人家,还会在门楣贴上裁成长条的红纸宜春帖,上书“吉”“安”“宜春”“万福”等单字吉语,在寒风中微微飘动。街巷两旁的檐角,多有百姓扎起松柏枝,取常青镇邪之意,间或点缀些彩绸与干草编就的饰物,看着便觉红火热闹。
肉铺前早早挂起腊鱼、腊肉,油光锃亮;粮店门口排着长队,多是置办糯米、黍米与干果的百姓,预备着除夕的年糕与羹汤。货郎走街串巷,叫卖着糖瓜、饴饼与小玩意儿,孩童裹着厚布棉袄追在后面嬉笑打闹,寒风里都裹着几分暖意。
临江楼也早早备下了年节之物。
掌柜请人写了新桃符悬在正门,又贴上数张宜春帖,楼内梁柱间缠上干草彩饰,四角悬起几盏麻布灯笼,入夜后灯火昏黄温暖,将满室酒香与人气烘得格外熨帖。往来歇脚的客商、船夫,谈论的也多是归乡、祭祖、守岁之事,少了几分往日的焦躁,多了几分年节的平和。
邵叶依旧守在账台之后,日子清淡如常,却也被这周遭热闹悄然浸染。
系统整日在他脑海里叽叽喳喳:
【宿主,街上有人蒸糯米糕啦,好香好香!】
【你看那边,好多人在买桃符,好威风!】
【除夕要守岁,还要喝椒柏酒,这个时代的习俗好有意思!】
邵叶偶尔淡淡应一声,指尖拨弄算筹的动作,却不自觉放缓了些许。
这日风雪尽歇,暖阳破云。
楼中客人稀少,邵叶便往后院收拾。
他将柴垛码得整整齐齐,把水缸挑满清水,又将屋前屋后清扫干净,扫去一冬积雪与落叶。寒风冻得他指尖微红,他却毫不在意,素衣身影立在冬日阳光下,清隽安静,引得路过街坊频频侧目,暗叹这小先生模样气度皆是出众。
闲下来时,他便在屋中生一盆炭火,取过纸笔随手写几笔。
不涉军政,不记计谋,只是抄录几句安宁短句,或是描摹几笔简易松柏纹样,字迹清简利落,看着便觉心静。
掌柜见他孤身一人,便时常端来些热汤热食。
有时是一碗枣粟甜羹,有时是一块新蒸的糯米糕,笑着道:“小先生一人在江夏,除夕夜里便一同用饭,也算过个热闹年。”
闻言心头一热,邵叶抬头,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笑意,轻声道谢。
楼外渐渐响起零星爆竹声响,清脆炸裂在冬日长空。
椒柏酒香漫过街巷,桃符映着斜阳。
乱世之中,这般安稳烟火,已是难得。
邵叶望着跳动的炭火,心底轻轻一叹。
他在江夏的第一个新年,便要在这风雪渐歇、人间热闹里,缓缓到来。
除夕前一日,天刚放晴,街上人潮比往日更盛。
邵叶奉掌柜之命,去街口粮栈采买过年用的黍米与干果,刚走出临江楼不远,便被一阵喧闹拦住了去路。
几个身着素色锦袍的世家子弟,正围着一个卖小玩意儿的老货郎肆意取笑。那老人挑着的担子被打翻在地,草编的虫鸟、泥捏的小哨、几串饴糖散落雪中,被人随意踩踏。
“一个低贱货郎,也敢在街面挡路?”
“看你这老东西手脚不利索,干脆滚出江夏城去。”
老人佝偻着身子,跪在雪中连连作揖,冻得瑟瑟发抖,却不敢争辩半句。周围行人敢怒不敢言,都认得那几人是江夏城中世家旁支的子弟,平日里便横行市井,无人敢惹。
邵叶本不欲多生事端,脚步微顿,便想侧身绕开。
可他刚一动,其中一个锦衣少年便斜斜瞥了过来,见他容貌清俊、衣着朴素,当即扬声挑衅:
“站住!你看什么看?一个穷酸小子,也敢管老子的闲事?”
邵叶淡淡抬眼,语气平静:“道路宽敞,各走各的,无意多事。”
“无意?”那少年上前一步,伸手便要推搡他肩头,“我看你就是欠教训——”
他手还未碰到邵叶衣襟,邵叶身形微侧,轻描淡写避开,同时指尖不经意间一拂。
那少年忽然脚下一滑,重心失衡,“噗通”一声摔在雪地里,狼狈不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