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,江夏城还浸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里,黄府内外已经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今日是黄射亲往襄阳,迎娶蒯家千金的大日子。
前庭之上,甲士林立,戈矛映着微光;数十辆礼车披红挂彩,箱笼堆叠如山;乐师按班肃立,只等吉时一到,便鼓乐齐鸣,浩荡出城。杂役仆役穿梭不停,扛礼、牵马、查车、整鞍,呼喊声、脚步声、车马嘶鸣搅成一团,人潮拥挤,摩肩接踵,莫说细认面孔,便是看清身前是谁都难。
这份混乱,正是邵叶等待了整整半年的机会。
静竹院内,邵叶早已将自己彻底改头换面。
素色锦袍、细布亵衣尽数换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最粗劣的灰布短打,宽宽垮垮罩在他十二岁的瘦小身子上,显得有些不合身。长发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随意束起,额前碎发刻意垂落,遮住大半眉眼;衣领拉高,下颌微收,往日那份清冷孤高、不染尘俗的气质被他强行压下,往人堆里一扎,便如一粒沙落入江海,再不起眼。
腰间贴身系着一只小小的布囊:
几块省下来的碎银、几张折得极小的路线简图、数块风干麦饼,还有孙策孙权赠予他的物件。
不多,却足够在这乱世里,搏一条生路。
阿竹轻手轻脚走进来,神色依旧忐忑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先生,外院的管家……我已经按您的吩咐,把银子送过去了。”
邵叶抬眸,神色平静无波:“他如何说?”
“管家收了银子,笑得合不拢嘴,一口应下,给您安了一个随行端茶递水的杂役名分,只在队伍后段伺候茶水,不靠前、不显眼、不参与正式列队,最是安全。”阿竹顿了顿,依旧忍不住担忧,“只是先生,您这般……若是被公子认出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邵叶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。
“卯时三刻,东角门集合,莫要迟了。”阿竹低声提醒,“管家说了,只当您是府里闷得慌、想跟着出去见世面的寻常少年,不必报真名,不必露底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邵叶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阿竹望着他单薄却始终挺直的背影,终究叹了口气,不再多言。
他不懂这位小先生心中藏着何等念头,只知道,这位被公子软禁在静竹院大半年的少年,今日,是铁了心要走出这座府邸。
卯时二刻,天色微亮。
邵叶跟着阿竹,从静竹院后侧偏僻小径绕往东角门。
一路竹影扫衣,晨露沾袖,微凉湿意浸透布衣。这是他被软禁半载以来,第一次真正踏出那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。脚下青石板冰凉刺骨,他心头却没有半分留恋,只有一种即将破笼而出的紧绷与沉静。
东角门处,早已聚集了数十名随行杂役。
个个灰衣短打,扛担拎壶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闲谈,神色间多是兴奋与疲惫。能跟着公子远赴襄阳,不仅能出远门见世面,回来还能多领一份赏钱,对府中下人们而言,已是难得的美差。
邵叶一言不发,径直扎入队伍最末尾。
他低头垂目,不看、不听、不语,像一截沉默寡言的木石。身形瘦小,又刻意收敛所有气息,竟无一人留意到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少年。
负责点卯的管事手持名册,扯着嗓子挨个喊名,声音沙哑疲惫:
“李二牛!王狗蛋!张阿丑……”
喊到最后,见人头差不多齐整,也懒得一一核对,挥挥手便催众人往前院去:
“都给我安分点!路上少说话多做事,不可乱跑、不可多嘴,丢了黄家脸面,仔细你们的皮!”
众人连声应诺,簇拥着往前院涌去。
邵叶混在人群中间,脚步平稳,神色如常。
他原本的差事,只是端茶递水,只需在队伍中段后方随行即可,不必靠近礼车,不必接近甲士阵列。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——固定差事最容易被人记住面孔,远不如搬运杂役那般来去自由、混杂难辨。
行至前庭侧方,两名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吃力地抬着一只锦缎裹扎的礼箱,步履蹒跚,气喘如牛,额间汗珠滚滚而落,脚步都有些打晃。
邵叶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,悄然上前,伸手轻轻搭在礼箱一角,声线压低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:
“两位大哥,我帮你们搭把手,这箱子太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