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名壮汉正累得苦不堪言,闻言也不细看是谁,只当是哪个新来的小厮热心帮忙,当即喜出望外,连连道谢:
“好好好,多谢小老弟!这箱子里装的全是玉器古玩,贵重得很,可万万摔不得!”
邵叶不言,只微微用力,半扶半抬地跟着两人往前走。
礼箱的重量大半由两名壮汉承担,他不过是搭个手、做个样子,却也因此顺理成章地融进了搬运行李的队伍,彻底摆脱了端茶杂役的固定位置,变得更加不起眼。
队伍越往前,越是森严规整。
前排甲士开道,中段礼车连绵,黄射亲卫环侍左右,后方才是杂役仆从与后勤辎重。人潮涌动,尘土飞扬,脚步声杂乱如鼓。邵叶始终低头,将整张脸藏在前方高个杂役身后,只露出一截乌黑发顶,完美隐入人群缝隙之中。
便在此时,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前厅方向传来,伴随着亲随恭敬而响亮的唱喏:
“公子驾到——”
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下意识躬身低头,不敢仰视。
邵叶的心脏,猛地一缩。
不必抬头,他亦能想象出黄射此刻的模样。
一身大红锦边常服,玉带束腰,佩剑铿锵,身姿挺拔如松,眉眼锐利如鹰。半年之间,黄射虽不常踏入静竹院,可每一次出现所带来的强大压迫感,都深深刻在他心头。
此刻,两人相距不过数丈之遥。
只要黄射的目光在杂役队伍中多停留一瞬,只要他稍稍抬眼,便能认出这个刻意隐藏身形的少年,正是被他藏在静竹院大半年的邵叶。
邵叶呼吸骤然凝滞,指尖死死攥住礼箱边缘,指节泛白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一道锐利如刀的视线,从前排缓缓扫来,掠过甲士,掠过礼车,掠过中层亲随,最终,缓缓落向队伍末尾的杂役之中。
那目光锐利如鹰,仿佛能穿透人群,直抵人心。
千钧一发之际,邵叶没有抬头,没有慌乱,更没有逃窜。
他顺势微微弯腰,装作整理礼箱底部的系带,将整张脸彻底埋低,几乎贴到膝盖;同时脚下轻轻挪动,侧身一步,彻底躲到前方那名高个壮汉身后,将自己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,不留半分轮廓破绽。
不过眨眼之间。
黄射的目光在杂役队伍末尾顿了一瞬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。
他总觉得,那个躲在人后的瘦小身影,似乎有些眼熟,像是在哪里见过。可连日筹备婚事,军务繁杂,他身心俱疲;再加眼前人潮拥挤,视线受阻,晨雾又未完全散去,看得不甚真切,终究只当是连日操劳眼花,或是府里某个不起眼的小厮,并未放在心上。
略一停顿,黄射便收回目光,神色恢复沉稳,沉声下令:
“吉时已到,出发!”
“遵令!”
亲随高声应和。
顷刻间,鼓乐齐鸣,笙箫悠扬,锣鼓震天,响彻整个黄府。开道甲士率先迈步前行,礼车缓缓滚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而有序的声响。杂役仆从们抬着行李,紧随其后,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,如同一条长龙,缓缓驶出黄府大门,朝着江夏城外的官道而去。
邵叶缓缓直起身。
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,贴身粗布衣裳黏在皮肤上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,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好险。
只差一毫,便要被当场戳穿,前功尽弃。
他不敢有丝毫松懈,依旧低着头,跟着抬箱杂役稳步前行,随着队伍走出黄府大门,走出江夏城厚重的城门。
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,发出沉闷轰鸣。
江夏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。
那座困住他整整半年的静竹院,那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,终于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