蒯祺闻言温和一笑,步履从容,语气坦诚又守规矩:“公子有所不知。此番黄家与蒯家结亲,乃是州中一等一的大事,二位族中长辈皆在府内布置诸事,接待四方前来道贺的宾客,实在分身乏术。再者,我蒯氏子弟,本就该历练应酬。我年纪尚轻,新近在州府理事,族中长辈有意让我多出面交接各方豪杰,熟悉人情世故。黄公子是贵客,又是江夏黄祖将军之子,派我前来迎候,一则尽地主之谊,二则也让我在公子面前多多请教,算是晚辈的历练。”
黄射闻言恍然,颔首笑道:“原来如此。蒯公们用心良苦,公遇贤弟这般年纪便能担此重任,可见族中对你寄予厚望,日后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“公子过誉。”蒯祺微微欠身,谦然道,“祺不过是遵长辈之命,尽分内之事罢了。能迎候公子入城,亦是祺的荣幸。”
一番话说罢,两人之间的生疏更淡,默契愈深。
邵叶混在队伍之中,随着众人缓缓前行,耳中将两人对话一一听入耳中,心底暗自思忖。蒯家派出蒯祺,并非随意指派,而是经过一番斟酌:长辈坐镇府中处理核心事务,派年轻有为、知礼稳妥的族人出迎,既不失礼数,又不显得过于隆重;同时也让蒯祺借着联姻之事,在荆州士族圈里正式露面,积攒声望与人脉。这般安排,既合门阀规矩,又合情理,可谓滴水不漏。
更重要的是,此人已经注意到了自己。
虽然只是一瞬,虽然蒯祺并未开口询问,可邵叶清楚,像蒯祺这样心思通透之人,一旦心中留下了一丝异样印象,日后若再有交集,便很容易被认出。
他必须更快脱身。
队伍沿着主街继续前行,穿过两三道街巷,周遭屋舍愈发规整气派,明显已是士族聚居之地。高墙深院,门楼巍峨,偶尔可见身着儒衫的士人拱手而过,谈吐温雅,气度从容。秋风依旧清淡,落叶轻扬,远处隐约可见山林青影,一派清幽气象。
忽然,蒯祺像是不经意一般,再次淡淡扫了队伍末尾一眼,目光依旧在邵叶身上稍作停留。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移开,而是微微侧首,对着黄射轻声笑道:“公子队伍之中,人才倒是不少。连随行仆从,都这般精神规整。”
黄射眼底微不可察地一闪,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:“公遇贤弟说笑了。不过是府中几个做事勤快的下人,跟着一路过来,也算辛苦。”
他没有明说邵叶的身份,既没有承认其特殊,也没有刻意隐瞒,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,既给了蒯祺面子,又守住了自己的分寸。
蒯祺何等聪慧,一听便知其中必有隐情,却也没有追问。世家交往,最忌刨根问底。有些事情,心照不宣即可,不必点破。
他只是温和一笑,点到为止:“原来如此。公子府中规制严谨,下人也这般守礼,难怪黄祖将军能在江夏稳守一方。”
一句话,既圆了过去,又顺势捧了黄祖一句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黄射哈哈大笑:“公遇贤弟太过抬举。比起蒯氏在荆州的声望与秩序,我黄家还差得远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心照不宣,再度转入其他话题。
邵叶立在后方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愈发警醒。蒯祺看似温和,实则滴水不漏。他没有追问,没有好奇,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,可那份不动声色的观察,却始终没有停止。这样的对手,远比张扬跋扈之人更加难以应付。
不过,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,蒯祺并无恶意。
他只是出于士族子弟的本能与宗族责任,观察着一切与蒯家联姻相关的人与事,确保不出任何纰漏。只要邵叶不惹事,不暴露,不影响这场婚事,蒯祺便不会多生事端。
队伍又行片刻,前方已然出现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门楼。
高门大院,朱门铜环,石狮镇门,院墙高耸,檐角飞翘,一派顶级门阀的气派。门前早已站满了蒯家仆从与族人,个个衣饰整洁,神情恭敬,显然是早已等候在此。
这里,便是蒯家府邸。
黄射与蒯祺同时停下脚步。
蒯祺转过身,对着黄射恭敬一礼:“黄公子,前方便是蒯府。家中长辈已在府内等候,公子请。”
黄射拱手回礼:“有劳公遇贤弟引路。”
两人正要迈步而入,黄射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微微回头,目光淡淡落在队伍末尾的邵叶身上,语气平静地吩咐道:“你且在府外等候,不必入内。待诸事完毕,再做打算。”
一句话,既给了邵叶暂时的安全,又将他隔在蒯府之外,避免在蒯家众人面前引发不必要的麻烦。
邵叶垂首,低声应道:“是。”
他心中清楚,这是黄射给他的机会。
府外人多眼杂,街巷纵横,正是脱身的最好时机。
蒯祺看在眼里,依旧神色温和,仿佛没有听见一般,只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,与黄射一同迈步,踏入了蒯府大门。
朱门缓缓开启,又缓缓合上。
邵叶立在街角秋风之中,落叶在他脚边轻轻飘落。
远处,岘山青黛,天高气清。
襄阳,已经在他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