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初见之时,蒯祺心中,的确曾一闪而过这般猜测。
这少年容貌清俊,眉眼干净,气质偏于清冷,若是刻意修饰,定然是一副极出众的模样。跟着黄射千里同行,形影不离,黄射又在守城士卒面前出言回护,这般待遇,实在容易让人往那方面联想。
若是寻常嬖僮,蒯祺只会一笑置之,视作黄射私谊,绝不置喙。世家交往,本就不该窥探他人房中私趣。
可方才短短几句对话,却让他瞬间推翻了这个念头。
那少年的眼神,太干净,也太稳。
没有谄媚,没有柔媚,没有刻意讨好的温顺,更没有依附他人的卑微。他说话时语气平淡,举止有度,即便身处卑下位置,骨子里那股不卑不亢的劲儿,却藏不住。那不是一个以色事人、仰人鼻息之人该有的气度,更不是一个常年伺候人的仆从所能拥有的镇定。
更重要的是,他身上有一种……疏离感。
不是对蒯祺的疏离,而是对黄射、对黄家队伍、对这整一场联姻盛事的疏离。仿佛他只是一个路过之人,临时站在其中,与这一切都毫无干系,既不攀附,也不留恋。
若真是黄射的嬖僮近幸,绝不会是这般态度。
那般人,要么极力依附,处处彰显亲近;要么小心翼翼,唯恐触怒主君;要么刻意柔顺,博取青睐。
可这少年,全都不是。
他更像是……借路而行的过客。
只是恰好借着黄家迎亲队伍的掩护,一路从江夏来到襄阳。
蒯祺想到这里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一个来路不明、气质清挺、谈吐有度的少年,隐瞒身份,混入迎亲仪仗,千里入襄……
究竟是为何?
是避祸?是逃亡?是家族败落之后的流离子弟?还是某个士族暗中派来襄阳打探消息的门生?
种种猜测在他心头一闪而过,却都没有定论。
“公子?”侍从再次轻声唤道。
蒯祺回过神,轻轻吁出一口气,压下心头纷乱思绪,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。
“走吧,回府。”
他不再多望那深巷一眼,转身迈步,步履依旧从容。
有些事,不必点破。
有些人,不必深究。
只要此人不危害蒯家,不破坏婚事,不搅乱荆州秩序,他从何而来、往何而去,与自己无关,与蒯家无关。
黄射既然愿意护他一程,那便是黄射的分寸。
他蒯祺,只需要守住自己的分寸即可。
至于这少年究竟是谁……
日后若有缘再见,自然会知晓。
若无缘,便就此一别,相忘于襄阳市井,也未尝不可。
朱门缓缓开启,又缓缓闭合。
门外秋风依旧,落叶纷飞。
巷内的身影,早已消失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