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三年八月,秋社已过,新谷登场,江汉之间一片丰收安定气象。
依照汉家旧礼,嫁娶多在秋冬。春夏农忙,祠祭频仍,不宜兴动喜事;入秋后五谷归仓,公私皆有余力,天高气爽,车马往来便利,正是士族缔结婚约、大设婚宴的良时。八月望日一轮圆月悬空,象征圆满团圆,尤为世家看重。黄射与蒯家的婚期,便特意定在这望月前后,既合秋收之闲,又取月圆之吉,礼法与时令两得其宜。
邵叶立在蒯府东侧街巷的阴影里,望着不远处络绎不绝的车马士人,心中渐渐明白了此番局面。
他原以为黄射入襄阳,不过依礼迎亲,择吉日接走新娘便返回江夏。可眼前宾客云集、冠盖相望的架势,显然并非如此。汉末士族联姻,从来不是简单迎娶,而是宗族脸面、州域人脉、势力联结的大事。黄射作为江夏黄祖之子,远道求娶蒯家嫡女,蒯家身为荆州首屈一指的门阀,断不可能草草了事。
必然是在襄阳先设婚宴,宴请州牧府官吏、荆襄士林、两家亲旧,行奠雁、亲迎诸礼,待礼仪宴饮完毕,再护送新娘归江夏。
眼前这场看似士人雅集的宴饮,根本不是寻常诗酒之会,而是蒯家为联姻黄氏所设的婚宴。往来之人,非蒯、蔡子弟,即刘表属官,或是荆襄名士,人人都是为贺两家联姻而来,顺便借望月清夜,饮酒赏月,叙谈交情。
邵叶下意识往阴影深处缩了缩。
【宿主,咱们进去讨杯酒喝。】
【算了吧,讨杯酒还得给礼金,我慌张跑来襄阳,哪来的钱。】
提到钱,邵叶更加心痛。
他在寿春有孙家给的钱,跑出来太急没拿全。
他在江夏的酒楼里打工,好不容易赚了些钱,结果被黄射“绑架”,着急跑出,也没拿全。
倒霉,倒霉透顶。
现在他脱身未久,身份不明,衣着粗陋,闯入这般场合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一旦被人认出是跟着黄射队伍而来的少年,必然被层层盘问,一路刻意隐藏的来历,便会无所遁形。
可巷口已被宾客车马堵住,想要悄然退走,已然不易。
正当他思忖如何抽身时,一道温和却清晰的声音,自身后不远处响起。
“小友倒是好兴致,竟也来此处看热闹。”
邵叶心头微紧,缓缓回身。
来人正是蒯祺。
他已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素色深衣,依旧眉目清朗,举止端方,身后跟着一名侍从,正自巷口缓步而来。今夜他负责在外接引宾客、照看内外秩序,往来走动间,一眼便瞥见了这个熟悉的身影。
四目相对,邵叶率先垂目,保持着下人应有的恭谨,却又不过分卑微:“公遇公子。”
蒯祺走到他近前,目光在他一身粗布衣裳上微一停顿,又抬眼望向蒯府前灯火辉煌的宴席,嘴角噙着浅淡笑意:“你既已离开黄家队伍,不在城中寻个落脚处,反倒来这婚宴重地徘徊,倒是让人意外。”
邵叶语气平静:“路过而已,不知是婚宴,无意惊扰。”
“惊扰倒说不上。”蒯祺轻轻摇头,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在他身上打量,“只是今夜之宴非同寻常。州府官吏、荆襄名士毕至,牧君亦遣人致贺。黄公子与我蒯家结亲,关乎江夏与荆州情谊,礼数森严,闲人靠近,容易惹上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话说得温和,意思却直白: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,尽早离开。
邵叶自然听得懂,微微颔首:“小人这便离去。”
说罢便要转身。
蒯祺却忽然开口,叫住了他:“且慢。”
邵叶驻足,并未回头。
“我有一事,心中疑惑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蒯祺的声音依旧平和,听不出喜怒,“你一路随黄公子自江夏至襄阳,形影不离,黄射又在城门之下出言护你。以我所见,黄公子御下甚严,寻常杂役,绝无可能享此待遇。”
邵叶背对着他,指尖微收。
该来的试探,终究躲不过。
蒯祺缓步走到他身侧,与他一同望着远处宴饮灯火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士族之中,常有年少貌美之人,随侍主君左右,名为仆从,实为近幸嬖僮……黄公子正值盛年,身边有一二亲近之人,本也寻常。”
这话已经说得极为露骨。
邵叶瞬间明白了蒯祺的猜测——他以为自己是黄射养在身边的男宠。
蛤?我哔哔哔哔哔!
【宿主冷静!!】
若是寻常少年,要么羞愤,要么恼怒,要么惶恐辩解。可邵叶只是静静立着,背影挺直,语气淡漠如常:“公子所想,与我无关。我与黄公子,并非公子所想的关系。”
他不辩解、不示弱、不讨好,只是平静否认。
正是这份疏离与镇定,让蒯祺心中越发狐疑,也越发推翻先前的猜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