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三年八月,望日夜。
月色浸在襄阳城南的街巷里,淡白如霜,秋风掠过墙头枯梢,带起细碎而轻寂的声响。白日里因黄射与蒯家婚事掀起的喧嚣渐渐沉淀下去,只剩下零星灯火,在高低错落的屋舍间明明灭灭。
邵叶自蒯府附近缓步走开,不愿再靠近士族聚居的高门区域,便顺着僻静里巷一路向南。这里屋舍疏落,竹树相间,少了市井的嘈杂,多了几分山野般的清寂。往来者多是闭门不出的隐士、游学之士,或是避乱南来的北方流亡之人,彼此相逢也只是颔首示意,不多言语,各自守着一方安静。
【系统:明月几时有~】
【系统:把酒问青天~~?】
【我想听王菲那个版本的。】
【系统:包的,马上换!】
脑海里放着音乐,邵叶一身粗布旧衣,身形清挺,行走在夜色里,既不像宾客,也不像仆役,更不像寻常百姓,只像一缕无根的影子,悄无声息。
自江夏一路跟着黄射来到襄阳,他看似一路顺遂,实则步步都在隐忍与周旋。黄射对他那点隐晦而沉敛的心思,他比谁都清楚,也比谁都抗拒。
他费尽心力从江夏脱身,不是为了再入另一个樊笼,更不是为了以一个暧昧不明的姿态,依附于人身后。
还有系统任务,高冷男神怎能能是一个禁脔?更何况还有邵母对自己的期望。
可如今身在襄阳,无亲无故,无名无籍,囊中银钱有限,居所未定,前路一片茫茫。
啧,袁术孙坚那边还再打就很烦。
孙权那边应该收到信了吧,不知道现在他们怎么样。
狗屎黄射,我打工赚的钱都没带上。
碧池杨弘,老子寿春待的好好的,别让我再碰到你。
脑子里胡思乱想,邵叶匆匆向着自己找到临时住处走去。
他正行至一处竹篱矮墙外,忽见前方老槐树下立着一道人影。
那是一位年约五旬上下的老者,布衣素袍,料子寻常,却浆洗得干净挺括,衣角齐整,不见半分凌乱。须发微斑,梳理得疏朗整洁,几缕霜白垂在耳侧,更添几分淡远出尘的气韵。他身形清癯挺拔,背不驼、肩不塌,一望便是常年静心守志之人,眉目温和平静,眼底藏着阅世之后的淡然,无喜无怒,如深潭不起微澜。老者一手随意握着半卷旧竹简,另一手拎着一只浅浅的竹编小篮,篮底垫着干爽的荷叶,上面放着一块细麻包裹的豆豉饼,旁侧还搁着几枝刚掐的豆叶与一串鲜毛豆,显是刚从街坊市集中归来,预备归家炊食。
【这个老人家真惬意啊。】
邵叶脚步微顿,微微颔首示意,便要错身而过。
谁知老者目光落在他脸上,微微一顿,竟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不是惊讶,不是审视,也不是警惕,只是一种淡淡的、若有所思的迟疑。
邵叶停下,轻声道:“老丈有何见教?”
老者缓缓摇头,目光依旧在他眉眼间淡淡一扫,语气平和如晚风:
“无事。只是看小友容貌,隐约有些眼熟,像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之子。”
不会吧,又来一个杨弘?
邵叶淡淡道:“天下形貌相似者,亦是常有。”
“这话不假。”老者微微颔首,并不强求,“只是像到这般气韵相近,倒也不多。”
他语气清淡,并无波澜,既无追思之切,也无探寻之急,更无半分激动失态,只是随口一提,像月下清谈里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闲话。
邵叶亦不多言,只静立等候,神色依旧清冷平静。
老者沉默片刻,像是在心中权衡什么,终是轻轻问了一句,极浅、极淡,试探得小心翼翼:
“老夫冒昧一问……小友,莫非姓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