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。
这般环境虽差,却远算不上难以忍受。他自理向来周全,白日里会用冷水简单擦拭净身,入夜便裹紧薄被静坐调息,一身清冷气度,半点不曾被这逼仄污浊消磨。
奥利给!冲冲冲!邵叶!新时代的青年人不惧任何困难!
长夜漫漫,无事可做时,他除了自我鼓励,也会在意识深处唤出系统,或是播几首节奏平缓的乐曲,或是调出动画片、轻喜剧,权当消遣解闷。
昏暗潮湿的小屋里,旁人看他只是静坐闭目,只有他自己知道,方寸意识之间尚有一方不属于这个乱世的轻松天地,偶尔的声色消遣,能稍稍冲淡几分异乡漂泊的沉闷与孤清。
转眼,他已在这间阴湿客房里,住了整整三日。
这三日里,他极少出门,只偶尔在暮色将落未落时,悄无声息地在巷中走一圈,一来熟悉周遭地形,二来打探城中动静。可每一次外出,心头的沉重便多一分。
黄射与蒯家的婚事,几乎搅沸了整座襄阳城。四方宾客络绎不绝,士族子弟、州府官吏、各方亲故蜂拥而至,城中但凡能待客的客栈、庄院、精舍,早已被挤占得满满当当,连寻常百姓家腾出的偏房,都被高价租走。街市间物价飞涨,米粮、柴炭、住宿,样样都比平日翻了数倍,寻常糊口尚且不易,更别提他这般孤身一人、毫无进项的外乡人。
更何况,襄阳城的守兵明显比江夏素质更高,他还想靠近城墙激发一下江夏城地图,结果被驱逐回来。
邵叶缓缓抬手,指尖探入怀中,摸出那只小小的布囊。
布囊轻飘飘的,里面仅剩寥寥几枚碎银,外加几枚单薄的铜钱,碰撞在一起,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。
这是他全部的资财。
从江夏悄然离开时,他随身能带走的银子本就有限,原以为足以在襄阳支撑一段时日,寻个安稳生计,可如今不过短短三日,钱囊便已见了底。按照眼下这间客舍的高价,这些银子,顶多再撑两日。
两日之后,他便会被店主扫地出门,彻底流落街头。
这是什么人间疾苦,其他穿越者一般都是怎能生活的?为什么只有他没钱?
无闾里符券,无亲友投靠,无雇主担保,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少年,在法度更加森严的襄阳城,一旦沦为流民,等待他的结局,无非是被巡城吏卒捉拿,杖责之后驱逐出境,或是直接被抓去充作苦役,在乱世里悄无声息地耗尽性命。
邵叶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微微阖目,面容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,不见半分慌乱,可心底却在飞速盘算着所有可行的出路,一遍又一遍推演,又一遍又一遍推翻。
投靠黄射?
绝无可能。
他费尽心力从江夏脱身,便是不愿再困于一方樊笼,不愿被那人隐晦而沉敛的心思缠缚,更不愿以一个暧昧不明的身份,依附于他人羽翼之下。更何况黄射此刻身负江夏与荆州的联姻重任,身在棋局之中,自身都身不由己,即便能护他一时,也绝不可能给他长久安稳,反倒会让他彻底失去自由,再无翻身可能。
更深一层的顾虑是,他太清楚黄射的性子。那人看似纵容温和,内里占有欲却极强,今日可以千里维护,明日便能强行禁锢。他若一直是这般无籍无名、无根无萍的落魄模样,在黄射面前便永远是弱势的一方,连拒绝都显得底气不足,甚至会被视作欲拒还迎。
真是越想越气,黄射狗屎!
混入市井,做苦力糊口?
暂且能换一口饭吃,却也只能苟活。整日与贩夫走卒为伍,埋头于粗重活计,彻底埋没在底层尘埃里,别说在这乱世抓住一丝机遇,就连自保都难,更别提接触荆襄士林,寻一条真正能立足的出路。
难不成再找一个酒馆打童工?不会再碰到下一个黄射吧,襄阳城的二世祖貌似比江夏更多。
而且身份若一直如此低微,下次再遇上蒯祺那般人物,依旧会被人随意揣测、当众轻慢,被暗戳戳问是不是以色事人的嬖僮近幸。到那时,他除了冷淡否认,依旧没有半分更硬气的筹码。
想要不被人轻贱,想要能堂堂正正拒绝黄射,想要在襄阳活得安稳,必须先把身份抬起来。
邵叶自身的身份是什么情况他还没弄清楚,如果还在孙坚的庇护下,谁敢对他如此轻贱。在寿春,他还把杨弘彻底得罪死了。
杨弘知道我在这,不会找刘表要人吧?
【宿主,你又不是啥大人物,他们哪里来的闲时间找你?还找刘表要人?】
邵叶尴尬,邵叶恼怒。
【不会说话闭嘴。】
在这个时代,有身份,有名义,有才学依附,才没人敢再把他看作可以随意摆弄的小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