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那时,他便不再是那个无籍无名、可以被人随意揣测轻慢的落魄少年,而是水镜先生门下的游学之士。身份一立,底气自足,即便再遇上黄射,也能以士人身份堂堂正正划清界限,不必再像此前那般被动隐忍。
一举数得,再稳妥不过。
越想越激动,邵叶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。
邵叶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收紧,清冷的眼底,掠过一丝极淡的亮光,转瞬又归于平静。
邵叶本就不是坐以待毙之人,既然有了明确的出路,便无需再困于这间阴湿破屋,徒耗时日。
另外,黄射自始至终都以为我姓孙,一直以“孙叶”相称。
如今在外行走,不妨继续用此名作为掩护,避免“邵”姓引来不必要的窥探与麻烦,更能隐藏自身真实来历。
邵叶微微颔首,心底已然了然。
孙叶。
一个临时的名字,一个好用的身份。
在这乱世之中,名字本就无关紧要,能藏住自身,能铺平前路,便足够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那扇破败的小窗前,推开一条细缝。
窗外夜色深沉,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巷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更显夜深人静。城南的方向,竹林隐隐,夜色笼罩之下,安静而神秘。
豆翁的茅舍,便在那里。
那是他眼下唯一的,也是最好的出路。
邵叶静静望着夜色深处,清冷的面容上,没有半分波澜,可心底的盘算,已然清晰无比。
明日一早,天色微亮,便动身前往城南竹林。
不必带过多行囊,孑然一身,反倒干净。
以晚辈之礼登门拜访,谢过当日巷间关照之言,再顺势提及仰慕水镜先生之名,渴望求学依附,借豆翁之口,轻轻引上一引。
以那位豆老先生的平和气度,既已出言相邀,便不会断然拒绝。
只要能踏入司马徽的门庭,他便能在襄阳彻底站稳脚跟,不必再为银钱发愁,不必再为居所焦虑,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,躲避盘查与窥探。
至于黄射,至于蒯家,至于那远在寿春的杨弘,至于那些暗流涌动的势力,只要他藏于名士门下,一心求学,不涉纷争,便无人能轻易惊扰。
到时候等孙坚和袁术打完,就可以和孙家取得联系,他就可以回去,回到曾经的家人身边。
邵叶轻轻合上窗缝,屋内重新陷入昏暗,只有油灯最后的一点火光,静静跳动。
他重新坐回床边,不再焦躁,不再困顿,前路既明,心下便稳。
银钱将尽又如何,居所无继又如何,孤身一人又如何。
乱世之中,机缘藏于细微之处,生路系于一念之间。
那位月下相逢的豆老先生,那句轻描淡写的邀约,便是他破开眼前困局的钥匙。
他闭上眼,在心底默唤了一声系统,放了一曲调子轻缓的旧乐,在淡淡的旋律里静静调息,养足精神,只待明日天明,便踏向城南竹林,去寻那一线生机,去搭荆襄士林的天梯,去为自己在这乱世之中,挣一个体面、安稳、能挺直腰杆拒绝一切的身份。
油灯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灯花,火光一闪,彻底熄灭。
屋内陷入彻底的黑暗,唯有邵叶平静的呼吸声,与窗外的秋风相应和。
长夜将尽,晨光不远。
他的前路,也终于在一片困顿迷茫之中,露出了清晰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