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岳也不打扰,取了一卷书坐在自己铺位上翻看。屋内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竹简的细响,与书页翻动之声,安静却不压抑。
最初几日,两人便是这般相处——客气、有礼、分寸分明,像两条恰好交汇在同一间屋子里的平行线。
晨起,邵叶依旧天不亮便起身,在舍前练身。庞岳醒得稍迟,洗漱完毕后,便安安静静等他一同前往讲堂,从不催促,也不多问他在做什么。散学之后,其他学子三两成群,谈天说笑,邵叶总是独自回舍,庞岳便默默跟在一旁,两人沿着溪岸走,偶尔谈及几句今日所讲经义,倒也投机。
庞岳家学深厚,经义典故信手拈来;邵叶虽年纪小,却有两世见识,偶尔一句点拨,便能让庞岳豁然开朗。只是邵叶向来收敛,从不多露锋芒,只在对方实在困惑时,才淡淡提点一两句。
邵叶对这个室友极为满意,要知道碰到一个好的室友是上辈子修的福气。
不过,两人的相处旁人看在眼里,渐渐也有了议论。
有人说孙叶不过寒门小子,仗着几分小聪明攀附庞氏子弟;也有人说庞岳性子谦和,不看出身只看心性。这些话偶尔飘到邵叶耳中,他只当未闻,神色依旧清淡。只是在心里默默和系统吐槽。
这种人真的哪里都有,连水镜山庄也不例外啊。
八月下旬的秋雨,说来便来。
前一刻还是晴空斜阳,不过半个时辰,黑云便压满山头,狂风卷着雨点砸在屋顶茅草上,噼啪作响。山风顺着窗缝往里钻,凉意刺骨。
邵叶仍穿着那身粗布单衣,端坐案前读书,脊背挺直,仿佛浑然不觉寒冷。
【宿主,咱们还得去领一些厚衣服。】
【确实,这天气开始变冷了。】
突然,庞岳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一件素色薄外袍,起身走到他身边,轻轻披在了他肩上:
“山中秋气重,不比城里,你年纪小,别受了寒。”
衣料干燥温暖,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,瞬间将凉意隔在外面。
邵叶微微一怔,侧头看向庞岳。
自穿越过来,除了邵母和孙家的人,许久不曾有人这般,不动声色地留意他的冷暖。
“此物贵重,我不能收。”邵叶抬手便要脱下。
庞岳轻轻按住他的肩,语气平和:
“不过一件寻常衣物,你我同住一舍,何须如此见外。你若是推辞,反倒生分了。”
邵叶沉默片刻,终究没有再推脱,轻轻颔首:
“多谢庞岳兄。”
语声依旧清淡,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,多了一点真切。
庞岳笑了笑,便回了自己座位,不再多言。
夜半,雨势更急,风声呼啸。
舍内墙角的陶瓮被风吹得轻轻磕碰,发出细碎的响动。邵叶本就浅眠,瞬间惊醒,刚要起身,便见一旁的庞岳也坐了起来。
“可是吵到你了?”庞岳压低声音,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。
邵叶“嗯”了一声,刚要下床,庞岳已经先一步起身:
“我来吧,地面湿滑,你小心。”
他摸黑走到墙角,伸手去搬陶瓮。不料地面被雨水浸得发潮,脚下一滑,身形猛地一歪,眼看便要撞到炕沿。
我草!
吓了一跳,邵叶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,快步上前,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。
少年的手掌清瘦,却稳得很。
庞岳站稳,低声道:
“多谢师弟。”
“小心些。”邵叶松开手,和他一起把陶瓮挪到避风的角落。
两人在黑暗中并肩站了片刻,窗外风雨大作,屋内却出奇的安宁。没有身份差距,没有客套寒暄,只是两个互相照拂的少年。
自那一夜之后,两人之间那层客气的隔阂,便悄悄散了。
庞岳心思细,知道邵叶孤身一人、家境清寒,庄中分下来的麦饼、豆羹,他总会悄悄多留一半,趁邵叶外出时放在他案头。有时仆从入山送东西,带来些许点心、干果,他也从不独享,必定分邵叶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