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三年,秋意扎扎实实浸进了岘山。
风不再是夏日的湿热,而是带着几分干爽的凉意,掠过竹林时卷起泛黄的竹叶,悠悠落在水镜山庄的青石板路上。檐角晒着的竹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院中菜畦里的菜叶沾着晨露,一派清净简朴的求学气象。
邵叶已在庄中安居七日。
这些天,邵叶一个人过的自在。每日鸡鸣即起,在舍前空地上舒展筋骨,动作轻缓有度,收势时脊背挺得笔直。之后提桶去溪边打水,将屋舍内外扫得一尘不染,粗布短打洗得发白,却棱角平整,头发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束起,干净利落。
系统大多时候安安静静,仿佛也在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。
庄中日子规律得近乎刻板:晨起听司马徽讲论《论语》《尚书》,午后或是自习书写,或是跟着年长学子打理菜畦、劈柴晒谷。
邵叶从不多言,吩咐下来的事件件做得妥帖,读书时更是心无旁骛,旁人在一旁追逐笑闹,他自端坐案前,笔尖落在竹简上,字迹工整沉稳,远胜十二岁孩童该有的水准。
只是,邵叶时不时也会将目光看向正在嬉闹的人群。
要不是这该死的高冷男神人设,他早就是孩子王了。
邵叶是真羡慕。
本以为,这般清净日子,至少能安稳过完整个秋天。
直到八月十九这日午后,课业刚散,司马徽身边的侍童便匆匆寻了过来,立在他门口轻声道:
“孙叶师弟,先生请你去一趟正堂。”
邵叶正边听歌边擦拭着墨迹未干的竹简,闻言抬眸,随手抚平衣角上的褶皱,起身应道:
“知晓了。”
他跟着侍童穿过中院,檐下有几名学子侧目打量,窃窃私语。邵叶目不斜视,神色依旧清淡,心里却在暗自思忖——自己入庄不过七日,安分守己,并无过失,先生忽然传唤,多半是与住处有关。
果不其然。
踏入偏厅时,邵叶的目光先落在了厅中站立的少年身上。
那人约莫十六七岁年纪,身形挺拔,肩背端正,一身青色细布常服,料子洁净挺括,虽无纹饰,却一眼便知绝非寒门所能有。面容清俊,眉眼温和,神情沉稳,站在那里不言不动,便带着一股规矩森严的家教气度。
听见脚步声,少年转头看来,目光平和,并无世家子弟常见的轻慢与傲气。
司马徽放下手中书卷,对着邵叶温声道:
“孙叶,这位是襄阳庞氏之子,名岳。近日方入山从学,庄中房舍已满,唯有你住的西舍尚有一空铺,往后你二人便同住一舍,一同进学。”
邵叶心中了然,面上却不显分毫,上前一步,以晚辈之礼躬身行礼:
“晚辈孙叶,见过庞岳兄。”
欸,单人宿舍没了。
庞岳亦上前,拱手回礼,语声清朗稳重:
“在下庞岳,此后要与师弟同住一处,叨扰了。”
襄阳庞氏,荆襄数一数二的名门,庞德公便是其族中长辈,在襄阳士林之中举足轻重。眼前这位庞岳,便是庞氏嫡系子弟,身份尊贵,却礼数周全,语气谦和,全无盛气凌人之势。
司马徽见二人礼数周全,甚是满意,又叮嘱几句相互照应、不可争执的话,便让二人自行归舍安置。
庞岳身后跟着两名仆从,抬着一口书箱、一床被褥并一些日用器物,跟在邵叶身后往住舍走去。
一路无话。
庞岳本就沉稳,不喜多言;邵叶更是习惯了沉默。两人并肩走在竹径上,只有秋风扫叶的沙沙声,却并不显得尴尬。
不多时,小屋到了。
仆从手脚麻利,不过半柱香功夫,便铺好床褥,将书卷器物一一归置妥当。屋内瞬间多了一人的气息,却不显拥挤。
待仆从退去,屋内只剩下两人。
庞岳环顾一圈,目光落在邵叶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简上,轻声道:
“师弟倒是爱整洁。”
“不过随手收拾,不值一提。”邵叶转身从陶瓮里舀出一碗温水,递了过去,“山中简陋,只有凉水,庞岳兄莫嫌清淡。”
“山野之间,能有一碗清水便好,谈何嫌弃。”庞岳接过,浅饮一口,目光望向窗外竹林,“久居城中,车马喧嚣,入山之后,反倒心神安定。”
邵叶点点头,不再多言,坐回案前继续整理方才未写完的笔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