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告辞庞德公,沿湖边小径往西北角而去。
庞岳走在一侧,话语温和,分寸恰到好处:“府中平日清静,只有我们几个晚辈走动。德公叔父很少与人深谈,今日能与师弟静坐许久,是真的看重你。”
“先生气度胸襟,晚辈敬佩。”邵叶道。
庞统在旁叽叽喳喳地介绍:“那边是先生以前讲学的地方,好多名士都来过呢!我小时候还偷偷在那儿睡觉,被叔父抓个正着……”他说着吐了下舌头,自己先笑了起来。
邵叶听着,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庞统见状眼睛更亮:“阿叶,你笑起来比平时好看多了!你在山庄是不是总绷着脸?先生说你读书极认真,背书又快又准,是不是真的?”
“不过记熟罢了,不算什么。”
“那可不一样!”庞统认真道,“我背书就总漏字,先生说我心太活,坐不住。以后你在山庄可要教教我,我请你吃桂花糕!”
邵叶难得应得轻快:“好。”
庞岳在一旁看着,眼底露出笑意。邵叶看似冷淡,实则并不疏离;庞统看似跳脱,却心性纯粹,两人竟意外投契。
不多时,一片桂树林映入眼帘。
数十株桂树枝叶交错,金黄小花缀满枝头,秋风一吹,香气扑面而来,浓而不烈,沁人心脾。地上铺着一层细碎花瓣,踩上去松软无声,整座林子都浸在甜香里。
“怎么样,不错吧?”庞统一脸得意,“我每年都来这儿捡花瓣,去年还酿了一小坛桂花酒,被父亲收起来了,说等我再大些才能喝。”
邵叶站在树下,仰头望着花枝。阳光透过叶隙落在花瓣上,熠熠生辉。
“确实难得。”他真心赞道。
庞统拉着他在林间走:“你看这棵最粗,是最老的!那边那几棵开花最密,香气最浓……”他一路走一路说,像个小主人般热情介绍,语气自然又亲近,没有半分刻意。
邵叶静静听着,偶尔应一两句,气氛轻松自在。
庞岳走在后面,轻声道:“师弟若喜欢,待会儿可以捡些带回院中。楼中古籍多,香气清和,也能醒神。”
“那就多谢庞岳兄。”
三人在林中缓步穿行,花瓣簌簌落在肩头。庞统忽然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道:“孙叶,我跟你说,前几日黄公子娶亲,城里热闹得不得了,宴席连摆好几天,不过我听下人说,城外流民越来越多,都快没饭吃了。”
邵叶脚步微顿。
庞岳眉头轻蹙:“士元,慎言。”
“我只跟阿叶说嘛。”庞统小声道,“德公叔父和父亲还商量要施粥,可是粮价涨得厉害,族里存粮也不够。黄府的人在街上还驱赶流民,好凶的。”
邵叶淡淡开口:“恃势而骄,必不长久。”
声音不高,却格外笃定。
庞岳心中一震,看向身旁少年。邵叶神色平静,目光却像能穿透表象,直抵根本。他不由点头:“师弟说得是。只是荆州局面,安稳不易,不可轻动口舌,引来祸端。”
“晚辈明白。”邵叶自然知晓其中利害。
三人不再多言,慢慢走出桂树林。日头已升至中天,阿竹在院门口等候,说前厅已备好午膳,请他们过去。
前厅之中,庞民端坐主位,饭菜简单清爽,一荤三素一汤,全无铺张之风。庞民话不多,只偶尔让众人多吃菜,气氛平和安宁。
用膳完毕,庞民对邵叶道:“午后若想歇息便回院,若想读书,让岳儿带你去阅微楼。德公也在,有疑问尽管请教。”
“多谢伯父。”
午后日暖,庞岳处理府中琐事,庞统被先生叫去习字。邵叶独自一人,缓步走向藏书楼。
楼前老仆躬身行礼,并不阻拦。
登楼而上,满室墨香扑面而来。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列,竹简、绢书、纸卷分门别类,井然有序。阳光照进窗内,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,安静得能听见呼吸。
庞德公靠窗而坐,见他上来,笑道:“老夫正想找人论论书。”
邵叶上前见礼,在旁坐下。
庞德公并未一上来就讲经义,反而从荆襄农事、水利、仓储说起,语气平淡,却句句切中民生要害。他不谈权谋,只谈实务,不谈虚名,只谈安民。
邵叶静静倾听,偶尔在关键处,随口提一两句浅白见解:比如垄作松土利于保墒,干草木灰可以防虫,简易沟渠如何疏导积水……都是最朴素的实务常识,却让庞德公耳目一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