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叶沉默片刻,想到初到这个时代的日子,终究没有完全冷血,叹了口气。
他让王二取出半袋干粮,轻轻放在老者面前。
不是心软,只是不忍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他不能多给,不能多留,不能多言。
“往北之路,凶险万分,你们不要再向北走,向南进入荆襄境内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,能够活下去。刘表州牧治理有方,尚能庇护百姓,你们往南走,才有活路。”
说完,邵叶不再停留,登车吩咐出发,再也没有回头。
老者跪在地上,连连叩首,感激涕零,哭声渐渐远去。
王二低声道:
“公子,我们明明可以多给一些粮食,多救一些人……”
“我们救不了。”邵叶淡淡打断他,语气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,“乱世之中,能自保已是不易。天下流民数百万,我们就算倾尽所有,也救不了几人。多一事,不如少一事,一旦被流民缠住,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,书匣也会遗失,师命无法完成。我们的使命,是送书,不是救世。”
王二默然,也不再多言。
进入汝南郡边境时,已经是四月末。
汝南郡,昔日袁术盘踞之地,如今袁术败走,此地彻底陷入无主状态,秩序完全崩溃。
坞堡林立,各自为政,互不统属,彼此之间甚至还会相互攻伐;溃兵如毛,四处劫掠,烧杀□□,无恶不作;土匪占山为王,封锁道路,商旅断绝,行人绝迹。
一路上,随处可见被洗劫一空的马车、被残忍杀害的行人、被焚烧殆尽的村落、荒芜的田地。
空气中弥漫着血腥、腐臭、烟火的气息,令人作呕。
夜晚宿营时,甚至能听到远处山林间彻夜不息的厮杀声、哭喊声、惨叫声,令人毛骨悚然。黑暗中仿佛有无数恶鬼在游荡,随时可能扑出来伤人。
陈老压低声音,满脸凝重,声音都有些发抖:
“公子,汝南郡比南阳郡更为混乱,更为凶险。我们务必贴着边境行走,千万不要进入任何城邑,不要靠近任何坞堡,避开一切人迹,否则,必定凶多吉少。这里的人,早已杀红了眼,没有道义,没有规矩,只有弱肉强食。”
邵叶点头,语气冷静:
“从明日起,我们更早出发,更晚宿营,尽量在密林、山道中穿行,不与任何人照面,不发出任何声响,快速通过此地。白天尽量躲在密林休息,夜晚借着月色赶路,减少被人发现的可能。”
这一路,他听到最多、最频繁的词语,便是:
曹嵩、曹操、财宝、车队、华县、费县。
上至坞堡豪强、地方兵卒,下至流民、商贩、土匪,人人都在谈论那支即将路过的庞大车队。
好像人人都清楚,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案,即将在泰山郡华县、费县之间爆发。
似乎人人都在等待,观望,甚至摩拳擦掌,准备分一杯羹。
邵叶心中愈发坚定,必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,远离曹氏车队,远离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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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,天气渐渐炎热,草木葱郁,烈日高悬,烤得大地滚烫。
邵叶一行自汝南郡边境继续北上,途经项城、新阳,一路紧贴州郡边界,不敢深入半步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阳光毒辣,晒得人头晕目眩,汗水不断浸湿衣衫,又被烈日蒸干,留下一层层白色盐渍。
道路愈发荒凉,商旅彻底绝迹,官道上只剩下流民、溃兵、地方兵卒,人人面带惶恐,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。每个人都在匆忙赶路,都在躲避即将到来的战火,都在为活下去而奔波。
每经过一座坞堡,都能听到堡内兵卒高声议论,话语全都围绕着曹嵩车队。他们神色紧张,不断交换消息,显然也在担忧战火波及自身。
“听说了吗?曹嵩老大人的车队,已经从琅琊出发,进入泰山郡境内了!队伍绵延数里,财宝堆积如山,看着就让人眼红!”
“泰山太守应劭的兵马,已经在华县、费县一带布防,准备接应!到处都是兵卒巡逻,戒备森严!”
“徐州牧陶谦也派遣了部将张闿,率军护送,不知道是真心讨好曹操,还是假意算计,想要趁机劫杀!”
“那么多金银财宝,肯定有人忍不住要动手!这一次,必定要出大事!整个中原都会被搅动!”
“一旦曹嵩出事,曹操必定暴怒,举兵南下,血洗徐州,到时候,天下大乱,我们再也没有活路了!只能躲在坞堡里等死!”
流言四起,人心惶惶,人人自危,无人不担忧即将到来的战火与屠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