壹
伏鸿不知道自己出生那年是什么年号。
母亲说,他生在动乱发生的第三年。
祸事发生的很突然。峥朝是哪年没的,没人说得清。那几年乱哄哄的,官府没了,衙门空了,连路条都没人查,自然也没人关心上面的更迭。
老人们也对此缄口不言,问得多了,也只说不知道,记不清了。
战争什么时候爆发的?不知道。旧朝换了新皇帝,年号是什么?也不知道。
只知道后来隆朝建立了,新年号定下来了。那时候伏鸿早已经记事了。
他记得那时候,村里人说起当时来,都叫“乱的时候”。乱的时候怎么过的,没人愿意细讲。只说死人,说逃难,说吃的东西不够。伏鸿家还算好,父亲伏延山在城南边有家报社,虽然关了门,但攒下的家底够他们躲在乡下熬过那几年。
伏鸿已经记不太清那几年的事了。他只记得父亲偶尔会看着城的方向发呆,自语:“不求别的,报社还在就行。”
后来动乱平息,伏延山第一时间进城去看,报社还在,只是乱糟糟的,什么东西也没了。伏延山没说什么,他沉默着收拾了房屋,重新开了张,又做起印报纸的生意。
纪明远听后,寄来一块匾额。“卓生”二字写得龙飞凤舞,如锥画沙,看得伏延山直叫好。
当时,伏鸿在乡下读书。
那时候,他还不知道心官是什么。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东西会一直跟着人,从生跟到死。
他只知道,父亲每次从城里回来,都会带一些新鲜事。说城里的路修了,说新朝的官来了,说纪家又添了个娃娃。
两家是世交。伏家和纪家,往上数三四辈就认识了。两家人从峥朝中期就常走动,到伏延山和纪明远这一辈,交情已经快一百年了。
好到什么程度?好到可以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喝一下午茶,不说话也不尴尬。好到南城最大的书法家纪明远亲自给报社题匾,伏延山挂在门口,一挂就是几十年。
伏鸿没见过纪明远几次。但父亲提起他的时候,语气总是软的。
隆朝十一年,伏鸿十六岁。
那年冬天,父亲死了。
消息是母亲托人带来的。就那么几句:你爹走了。后事办完了。好好读书。别回来。
伏鸿没回去。
不是不想,是回不去。那几年匪患四起,路上还是不太平。政府不管。
母亲说别回来,他就没回。
他在乡下守孝。三年。
三年里,他常常想起父亲。想起父亲坐在报社后院的槐树下,和纪明远喝茶说话的样子。想起纪明远题的那块匾。想起父亲说,“报社还在就行”。
他不知道报社还在不在。不知道母亲一个人怎么过的。他只知道,他要读书,考上秀才,然后进城。
又过三年,伏鸿十九岁。
守孝期满。他考上了秀才。
张榜那天,他先去了一趟报社。
门开着。
门口挂着那块匾,“卓生”两个字,被擦得干干净净。
伏鸿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母亲从里头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来了?”她说。
伏鸿点点头。
母亲没多说,转身进去了。
伏鸿站在那儿,忽然想哭。
但他没哭。
他在城里租了一间屋子,也有棵槐树,但在门口。秋天落叶,扫也扫不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