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他睡不着,披衣出门,站在槐树下发呆。
月亮很圆。月光很亮。
然后他看见了祂。
三米高的人形黑影,身上刺出无数枝干,枝干上挂满了心脏。大的小的,鲜红的干枯的,密密麻麻,像一树不该结的果子。
伏鸿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祂没有看他,谁也没有看。祂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个巨大的影子,把月光切成碎片。
伏鸿不知道站了多久。等他回过神来,天已经亮了。槐树还在,月亮落了,祂也走了。
他蹲下来,吐了一地。
第二天,母亲死了。
伏鸿没有哭,他放下书笈,接手了报社。
至于那个黑影,后来他问过很多人。问过先生,问过同窗,问过街边的算命师傅。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。有人说他悲伤过度疯了,有人当他撞了邪,有人给他香灰水喝。
他喝了,没用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不知道祂为什么跟着他。不知道祂想要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从那以后,祂每隔一阵子就会来。有时候一个月一次,有时候三四天一次。没有规律,没有预兆,说来就来。
好在没人死。
他渐渐学会了习惯。
学会了在祂出现的时候不吐,不跑,不发抖。学会了和祂共处一室。学会了在祂的注视下睡觉、读书、写字。
学会了假装祂不存在。
贰
隆朝十六年,伏鸿二十一岁。
那一年,隆朝灭亡。
隆朝的存在比想象中还要短,满打满算只有十六年,北边一直在打,南城到还太平些。
伏鸿对改朝换代没什么感觉。他记事的时候是“乱的时候”,然后是隆朝,然后是现在——听说要叫民国了。换了个名头,日子还是照过。
报社还在开着,生意不好不坏。
那天傍晚,有人敲他屋子的门。
他斟酌着打开门,没看到人。视线被铁锈味引导着下移,满目的夜色,只有墙根下躺着一个孩子,一动不动。血是他身上的。
伏鸿蹲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
瘦,小,脸上身上全是血。不知道是别人的,还是他自己的。
那孩子忽然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眼睛亮得很。那眼睛里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伏鸿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伏鸿愣了一下。
那个眼神,他见过。
在他自己的脸上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孩子答:“纪文星。”
伏鸿的心猛地缩紧了。
“纪家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纪文星没有说话,但伏鸿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答案。
是了,隆朝没了,他们那种人家,那些人不会放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