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鸿也看着祂。在背后,有时候隔着两堵墙,他知道祂会站在那。
伏鸿不去想那些债的事。想了也没用。那孩子活着,报社开着,日子过着,就行了。
那些年里,他偶尔会在街上看见一个人。
看年龄,应该比他小几岁,看衣着,像个书生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空空的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伏鸿不慎和他对视过。他的眼神让他莫名觉得熟悉,像递给他纸条的那个家伙。
但他想不起来那人长什么样了,他好像从来就没记住。只记得他的眼睛,现在却也记不清了。
伏鸿不知道他是谁。但他每次看见那个人,都会想起那张纸,想起心官。
有一次,他们在街角擦肩而过。
伏鸿低着头走路,想着报社的事。那个人从对面走过来,目光越过他,看向不知什么地方。
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三步。
伏鸿走过去了。
那个人也走过去了,视线似乎有一瞬间的飘移。伏鸿没注意,也或许是没在意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但他知道,那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。不是心官——心官还站在报社的窗外,看着那孩子。是别的东西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但那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,所以也不重要了。
他们只是在这座城里,活在同一片天空下,走过同一条街,擦过同一个肩。
仅此而已。
捌
又过了几年,秋天。
伏鸿三十六岁。
很美好的一个年龄,对于人类来说。正当壮年。
可他就要死了。病死的。
纪闻幸为他找遍了城里的医生。有名的无名的,老的少的,有本事的没本事的,来了都是一句话。
“心脏病。没法儿治了。”
最后请的那个,他以前生病时,母亲为他请来过。他比别人多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:
“从脉象看,这病像天生的——怎么会是天生的呢?”
伏鸿沉默了。
纪闻幸看看他,又看看老大夫,恭恭敬敬把人送回去了。
关门,落锁。
伏鸿自以为,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。父亲死的时候他没能送终,纪家出事的时候他救不了人。他只是开着一家小报社,养大了一个别人救下来、又扔给他的孩子。
也行。他想。足够他用来向父母交差了。
恍惚中,他忽然想起那孩子问的话。
“伏鸿,你会替人挡债吗?”
他说不知道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祂不管他愿不愿意,祂注意到他了,于是他要死。
就这样。
他想起父亲,想起纪明远,想起后院的槐树,想起那块“卓生”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