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二〇〇五年三月,慕安市开始渐渐升温。
薄野明推开沈烬办公室的门,看见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槐树的新芽。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桌上摊着一本书,是三个月前从一个盗版书店买来的旧杂志。
“沈总,有新发现。”
沈烬转过身。
薄野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——一个牛皮纸信封,崭新的。信封上龙飞凤舞写着两个繁体字,“窺靈”。毛笔字,用的应该是很廉价的墨,墨迹有些洇开,但笔锋依旧凌厉,能看出写字的人腕力很足。
“哪儿来的?”
“有人寄到公司的。”薄野明说,“没有寄件人,邮戳是乌景镇的。”
沈烬拿起信封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打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已经泛黄,但保存得还算完好。拍的是几个人站在一栋二层小楼门口,楼是民国时期常见的砖木结构,墙上的白灰有些剥落,但整体还算齐整。楼门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窺靈報社”四个字,字迹古朴,像是出自名家之手。
门口有棵槐树,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在灰白的背景里显得格外苍劲。
沈烬的目光落在照片右侧那个人身上。
那人内穿绿棕格纹马甲,外搭深棕色长款风衣,头上佩戴一顶与外套同色的软质平顶帽,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框眼镜——像个西方侦探小说里的角色。他站在人群边缘,和其他人隔着一小段距离,像是刻意保持着某种疏离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微昂着头,眼睛虽然对着镜头,目光却好像穿过了它,在看别的地方。
那种眼神薄野明见过。在沈烬身上。
空的。冷的。虽然经过了伪装,却还是难掩那更深层的高傲与冷漠。那是只有站在因果之外的家伙才会有的眼神——置身事外,看什么都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。
他讨厌这种眼神,却又克制不住的去贪艳和向往。
“我查了。”薄野明定了定神,说,“乌景镇。在北边,廊坪那里,很远。报社的旧址还在,不过,好像被改成景点了。网上的资料不多,只能查到它的起止时间和社长的名字——连珺之。”
沈烬没说话,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行名字,字迹各不相同:
……方小琴,连珺之,邹白……白苑。
白苑。
沈烬看着这两个字,很久没动。
祂在族人的记忆中见过这个名字。
它也曾属于一个佚名。
二
沈烬调查窥灵报社,是从二〇〇三年开始的。
那年春天,薄野明在一家盗版书店门口发现了几本杂志。店面很小,夹在两家餐馆中间,不注意看很容易错过。门口堆着各种旧书旧刊,灰尘厚得能写字。
杂志就混在那堆旧书里。封面印着“窥灵”两个字,出版日期是二〇〇三年三月。纸张粗糙,印刷简陋,像是自己印的。文章都很怪,讲的是那些失踪的人、死得蹊跷的人、活着的人说看见的怪东西。
杂志的署名更是属于一个死人:连珺之。
薄野明把杂志带回公司,给沈烬看。
沈烬看了很久。从第一篇看到最后一篇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薄野明在旁边等着,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沈烬终于合上杂志。
“这个报社,”祂说,“或许和我要找的人有关。”
薄野明问:“要查吗?”
沈烬想了想。
“查。”
之后的两年多,薄野明一直在查。但窥灵报社就像一团雾,偶尔能看见,伸手一抓就散。杂志零零散散地出现,没有规律,没有固定渠道。有时候在盗版书店,有时候在街边小书亭,有时候在旧书摊上。知道的人少,买的人更少。
薄野明查到了窥灵报社的历史,查到了它的兴起与终结,查到了吊死在房梁上的社长连珺之。但也仅此而已。
关于那个“白苑”,则是除了那几篇写着他名字的报道以外,什么都查不到。
像是被杜撰出来的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