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知道呢。反正他这人挺吓人的,离他远点。”
我没说话。但我心里想,一个人得有多大的恨,才会把老师推倒?
和席鸿秋做同桌的第一周,我们说了不到十句话。大多数时候,他一个人坐着,对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。
有一次我问他:“席鸿秋,这道数学题怎么做?”
他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那道题。然后他把本子拿过去,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步骤,推回来。
我看了看,写得很清楚,甚至连公式都在旁边标明了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他依旧没说话,又转过头看着窗外。
后来我和他混熟后才发现,原来不是他不想理人,而是不敢回话。
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。他说,因为他的身世很特殊,在之前的学校他说漏了嘴,于是被老师同学们有意无意地打压谩骂,他实在气不过,于是推了人,于是转了学。
于是他学会了闭嘴,学会了少说少错。
我听完,很严肃地拍拍他的肩,说别怕,以后舟哥保护你。如果再有人欺负你——就让小李子冲上去当沙包。
李威在一旁抬起头,嘴里被肉包堵着说不出话,但我知道他一定问候了好几遍我全家。
于是我朝他竖起一个中指,然后拉着席鸿秋嘻嘻哈哈地跑远了。
有一回中午,我在教室里吃面包,看见席鸿秋坐在座位上,面前摊着一本书,没翻。他盯着书页的同一行字,盯了很久。
“你不去吃饭?”我问。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“不饿。”
我看了看他的脸色,有点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
“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
他摇摇头,又低下头看书。
我没再问。但后来我注意到,他经常不去食堂吃饭。有时候带一个面包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那么坐着,从午休坐到下午上课。
有一次我在走廊上遇见席老师——席悯春,她是高一的音乐老师,长得好看,家里有钱,据说父亲是大老板,只是可惜死得早。她开一辆红色的车,每天停在教学楼后面的车位上,很显眼。她上课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,但那种笑,就像挂在墙上的画,好看是好看,但没有温度。
还有一点,就是她总会过来,隔着窗户看席鸿秋。偶尔进来,给他送些东西。
“席老师,”我叫住她,“你是席鸿秋的姐姐吧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对,我是他姐姐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他最近老不去吃饭,脸色也不太好。”
她的笑收了收,整个人突然被寒气包裹了。
我不禁抖了又抖,幸好男子汉的气概还在支撑着我,让我没有立刻逃走。
“我知道了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我连忙跑走。跑到拐角处,我偷偷向后看,她站在走廊上,看着操场的方向。阳光从外面穿进来,洒落在她旁边。
她一缕阳光都没沾上。
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六
有一回上语文课,逄老师讲的是归有光的《项脊轩志》。
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”
“这句话,”他说,“写的是时间。枇杷树种下去的时候,妻子刚死。等它长成亭亭如盖的大树,已经过去了很多年。他没有说想念,没有说悲伤,他只说树长大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叫做寄情于景。让树的生长与人的离去形成对比,?平淡中带着隽永。他一直在想她。每一天,每一刻,从树还是小苗的时候,到树长成浓荫的时候。从来没有停过。”
他说完了,继续往下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