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下面,看了一眼旁边的席鸿秋。他低着头,看着课本,手指按在书页上,微微泛着白。
下课后,我收拾东西,看见他的课本上,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。很轻,像是用铅笔画下又擦掉的,又像是用手指甲划的。
我没问他。我想,这件事,问了他也不会说。
七
高三的课业很重,但逄老师的语文课是唯一的例外。
高中的课程已经全部讲完,但逄老师并不急着带我们复习。
他每天抽出一首诗,或者词,亦或者是文言文。不是上来就抽背默写一条龙,而且带着我们了解诗词背后的故事。
有一次讲李商隐的《锦瑟》。“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他说,“李商隐写这首诗的时候,大概已经老了。他想起了很多事,很多人,但都已经过去了。他想抓住什么,但抓不住。所以他写‘已惘然’。不是不想追,是追不上了。”
他站在讲台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很瘦,衣服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他的脸色很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但他讲这些词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
那天下课,我路过办公室,看见廖老师站在他桌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放在逄老师面前。逄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句什么,廖老师摇摇头,又说了句什么。然后廖老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拿过逄老师面前的一叠作文本,翻开,开始批改。
两个人,一个在写东西,一个在批作文,谁也没说话。
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,落在他们身上,像一幅画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八
席鸿秋和我做了一年多的同桌,除却最开始的尴尬期,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多,有时甚至超过了我和李威还有王磊之间的话。但我总觉得,我和他之间依旧横亘着什么——我们还是陌生人一样。
他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往前一步是深渊,往后一步也是深渊,所以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有一回晚自习,教室里很安静,大家都在做题。席鸿秋忽然放下笔,趴在桌上。我以为他累了,没在意。过了很久,他没起来。我侧过头看他,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“席鸿秋?”我小声叫他。
他没应。
“席鸿秋,你怎么了?”
他还是没应。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,他猛地抬起头。我看见他的眼睛,红的,但没有泪。他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恨意,应该是我看错了。
我抖了抖身子,没当回事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哑。
他转过去,拿起笔,继续做题。
我没再问他。但后来我注意到,他的草稿纸上,除却验算的痕迹,全写满了同一个字。
恨。
大大小小的,密密麻麻的,充斥着整张纸。
我把那张草稿纸收起来,塞进自己的抽屉里。他后来也没问我要。
九
逄老师的病,在我们临近高考时似乎越来越严重了。
他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,脸色总是白的。他走路更慢了,上楼梯要在中间停一次,扶着栏杆喘气。但他还是每天来上课,站在讲台上,讲那些诗词。
有一天上课,他讲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,手按着胸口,皱了皱眉。教室里很安静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他闭了一下眼睛,深呼吸,然后睁开眼,笑了一下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我们继续。”
他继续讲课。声音还是那么轻,那么平柔,只是哑了些,几乎和平时一模一样。但我看见他的手指按在讲台上,关节发白。
下课后,廖老师出现在门口。他走进来,走到逄老师面前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逄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
廖老师没说话,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课本,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,往外走。逄老师没挣,跟着他走了。
全班都看着他们走出去。
李威凑到我耳边说:“廖老师是不是喜欢逄老师?”
我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