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,火之余木也。有“毁灭后重生”之意。
我叫沈厝。“厝”这个字单独看可能想不起来,放到“厝火积薪”里,你大概就认识了。
我家世代务农,住在慕安市长暕村。没几个人读过书,或者说,那个年代,没几家人供得起人读书。不晓得幸还是不幸,我娘会写几个字,爹便让她教我和弟弟们。她讲起话来磕磕绊绊的,带着别处的口音,我懒得听。但老二喜欢,总是爱和她亲近。
比起上学,我更期待年末的庙祭。年年都要杀猪杀羊,摆在盆里供神像吃。神像刻得再精细也是块石头,哪能真吃得上?最后便宜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孩子,吃得满口流油,埋汰点的,衣服都看不得。
村里一直供奉着上参娘娘,座下还有个什么童靈神,说是送子的。村里小孩比隔壁村多,我反正不信这个——明明是我们村的汉子娶到老婆的多。一堆大人,看得还没我这个小孩明白。
但不知道什么时候,庙里的神像换了,变成了一尊我从没见过的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五通神。
那时候我已经很大了,再几年就要娶老婆,吃肉的事渐渐轮不到我,自然也对庙祭提不起兴趣。
娘是在我十三岁那年走的。
大约是庙祭前几天。娘终于肯出家门了,这还是我印象里的第一次,所以记得很清楚。她怀里抱着块灰色的布,鼓鼓囊囊的,不晓得装的是什么。村里人都在张罗布置神庙,娘不想打扰人家,一直离得远远的,如果不是老二指给我看,我可能都发现不了。
我拉着老二过去。娘被吓了一跳,她看看我,又看看老二,半晌扯出一张笑。娘生得很好看,老二和她长得最像,也好看,好看得不像个爷们。只有我这个当哥的乐意找他玩,别人见了都要边喊“小娘炮”边笑嘻嘻地跑走。
我问娘要去干什么。她抿了抿嘴,说去城里给我们买点甜嘴。老二乐开了花,他从小就爱吃甜的,不吃糖就闹腾,牙都吃坏了也不停。村里人都劝,爹说这是老二上辈子吃了太多苦,这辈子多吃点甜的才能长大。别人也不好说什么了。
我总觉得不对劲,右眼皮突突地跳,便央着娘带我们一块。看一群老汉老头忙里忙外有什么意思?不如去城里见见世面。娘不同意,我们就拉着不让她走。最后她实在没法子,把灰布包一挎,一手一个牵着我们走了。
城里卖的糖确实甜。老二乐得满口蛀牙都藏不住了。娘却不怎么开心,心事重重的。我和老二一人一个笑话,把她哄了回去。
回到家的第二天,也或许是第三天,庙祭那天,一大清早,娘被发现吊死在神像面前。那时候的神像还是上参娘娘,或者已经换成了五通神?我不记得了。爹没让我们进去看,一个劲地骂晦气,说早不吊晚不吊,偏要捡着庙祭的时候吊,给村里添乱。最后庙祭办成了吗?应该是成了的,那年爹骂我属我肉吃得最多,但望着我的眼里还是含着笑的。
然后老二就死了。
很突然。村里大夫说是被糖噎死的,当时他手里还攥着半个糖块。可哪来的糖?是娘之前多给了老二几颗吧?应该是的。娘就喜欢老二一个,净捡着他开小灶。
话是这么说,弟弟死了还是要悲伤,要哭上一哭的。但要我说,场上谁的悲痛没掺点水呢?爹还有那么多儿子,哪缺他一个?弟弟们还那么小,正是记性差的年纪,哪会记着他?死了便罢了,又要在我们心里再死一回,值当吗?肯定是不值的。
果然没几天他就被人忘了。只是我偶尔扯着老三老四去玩的时候会想起他一下。也只是想一想。没了他,生活还是照样过。该吃吃,该睡睡。若说变化,不过是能进我口里的饭多了一些,铺盖里的空间大了一些罢了。
后来村里翻新扩建,神庙被拆成了县政府,里头的神像也不翼而飞了。父亲不知道从哪又请来一尊小的,放在客厅里,一进门就看得见。红木雕的神龛,里面神像笑眯眯的,不管你看不看祂祂都直勾勾看着你。怪瘆人的。
以前也没见他这么信神,怎么现在还把人家搬家里来了?不过比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怪的父亲,我的注意力更多在家里越来越多的金摆件、越来越华丽的装饰上。
家里好像越来越富贵了,伙食也从粗茶淡饭变成几乎顿顿都有肉吃。我们去问爹,爹说他在城里开了公司,生意正红火。
“娘和二哥没赶上好日子啊。”老三拉着我感叹。
我瞥他一眼:“你非得在爹面前碰霉头?信不信我送你下去陪他们?”
老三捂住嘴,讪笑着不说话了。
没多久,我们举家搬到市里,连那个瘆人的神龛一起。不过被挪进书房了,风水先生说放客厅散财。那风水先生有几分真本事我不知道,但我挺感谢他的——至少瘆人的感觉少了。
爹让我们改口,说城里人都管爹叫“父亲”,只有乡下人才喊“爹”。喊爹就是向城里人露怯,就是守不住财。也不知道哪来的歪理。老四年纪小,把不乐意摆在脸上,被父亲狠狠训斥了一顿,不情不愿地改了。要我说,改就改嘛,难不成改了口之后爹就不是爹了?只要你身上流的血没换,一辈子就都是沈家人。
我成年那天,父亲把我叫到书房,指着那尊神龛,说沈家能有今天全是五通神的功劳。我是他的继承人,也要学着拜神,才能把沈家的光彩传下去。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父亲便满意地笑了。
我开始跟着他学“拜神”。越学越心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