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“猪羊”,涂腥血,吃生肉。这真的是一个正常的神灵能定下的仪式吗?小时候的庙祭是什么样的?我似乎从来没注意过。有小孩子什么事呢?我们只需要站在那里装木头人,然后吃肉罢了。吃肉——我们小时候吃的真的是熟肉吗?还是别的?记忆里,每年吃的肉都不是一个做法,清炖、清蒸、红烧。可哪年是清炖,哪年是红烧?
我心头一阵反胃,不敢再细想。有钱能使鬼推磨,反正父亲又没说这种仪式需要本人完成。总有缺钱缺急红了眼的人愿意代劳的。
自从确定我是公司的继承人后,父亲便强制要求我读书。读书多无聊,当年娘没教会我,现在专业的先生自然教着也费劲。父亲颇有些失望。老四跟着我一起学,倒是进步神速——从狗四处乱爬的字变成狗沿直线爬的字了。怎么不算进步呢?父亲看看我,又看看弟弟们,好像放弃了。我在背后偷着乐,心里却在想,为什么一定要读书?父亲你没有读书不也成老板了吗?是五通神的功劳?可我不觉得自己比谁差。城里也有从乡镇里起来的老板,总不能他们背后也都有两三神明在指点吧?世上没有白来的午餐,这是我从小便知道的道理。靠着别人发的家,最后也会被别人毁去。因因果果,老天爷门清。
既然到头也是被收走的命,为什么要把机会留给外人呢?
我看着自己身上板正的西装,咧开嘴笑了。
外面白压压一片,把自己锁进屋里也隔不住人们的哭声。禤彤在一旁担忧地看着我——她是我刚娶的妻子——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出声。我向她招招手,她便温顺地坐到我旁边,依偎进我怀里。我搂住她,安慰道,不是你的错。当然不是她的错,真实情况我心知肚明。但就像别人说的那样,“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”,我都冤枉你了,又干嘛替你澄清?
况且我知道她实际上在担忧什么——无非是公司的稳定,还有她刚过门就死了公公的克夫舆论。我当然不在意这个。不过奉子成婚罢了,她有多少真心,我也不比她多。左右孩子是不是我的还另论,我自有一套应对方式。是,便养着,等我到岁数了再把公司传给他;不是,那就更好说了,后头那“拜”神的小鬼少了,正缺人补上呢。反正沈家不缺这口饭吃,人多才好呢,人多热闹啊。
禤彤生了,是个儿子。我找了个算命先生,算来算去说单名一个“烬”字好。“烬”字哪里好?这些年我跟不少商业上的人往来,自然也学了些文学上的东西,虽然落到纸上还是不忍直视,好歹嘴上是过得去了。烬,听着高大上,说到底不就是纸灰灰吗?禤彤却很喜欢这个名字,我就随着她去了。
禤彤出月子后,我暗地里派人去做亲子鉴定。果然不是我的种。呵,那婆娘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呢。也罢,先让她再快活一段日子吧。我是多么的宽和大度啊。我对着镜子感叹,镜子里的人回应道,《论语》里说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这是对的。
禤彤死了。死在上山祭拜我母亲的路上。警方说,山路陡峭,又刚下过雨,地上又滑又腻,一不小心失足掉下去摔死了。真倒霉,怎么我还没动手就没了?还是说——有人先于我动了手?
无所谓。只要我目的达到了就好。接下来就是把那个小野种再养大点,送去运财。
怎么回事?怎么沈烬那小子长得和我越来越像?明明亲子鉴定上——
这不可能。
呵,那鉴定报告是谁动的手脚?不是父子,但有亲缘关系。是谁的种?老三,还是老四?这可真是——
你们是在怪我吗?不要怪哥哥狠心啊,那老不死的拼了半辈子,也就拼下了那么点家业,到头来还是要被神仙收走的。这怎么够三个人来分?沈厈,你喜欢美女,哥哥就给你找,只是一不小心混进来个可怜人而已。也是你太急色,怎么就不听人小姑娘解释呢?死了也不冤。还有沈厍,你不是要玩游戏吗?玩呀,玩他个昏天黑地昼夜颠倒,最后猝死掉了又怪谁?哥哥只是好心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游戏机而已。这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?
——不管你是谁的人,禤彤,你说这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?
书房失控了。
不知道从谁开始,我雇来做祭拜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了。为什么?是方式错了吗?还是神明终于发现我掩耳盗铃的行为了?不,不,这怪不到我头上,你又不是我请来的。冤有头债有主,你若有什么不满,就去下面跟我父亲说去吧。
死光了。
没人愿意来替我祭神了。
父亲只有你了啊,阿烬。
不对,沈烬看我的眼神不对。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什么时候——我不知道。真的变了吗,还是我太多疑了?不,不,一定是不对的。孩子的眼神不是这样的。要像老二一样,给他一颗糖立马就欢欣雀跃,狼吞虎咽下去,还说要留一半给我吃。哈哈,叫你别吃那么急呢,傻孩子啊。
可是,沈烬你为什么不会这样?
别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。不管你是谁的种,我都还是你名义上的爹,你还是要叫我“父亲”。哈,还是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?知道了又怎么样?你现在身上穿的,嘴里吃的,哪一样不是我供的?离了我,你怎么活?你身上只要还流着我沈家的血,就别想逃出我的控制——
家里来人了。他说他是当初给我父亲神像的。现在神像没人祭拜了,他自然要拿回去。
拿回去?你拿走的真的只是神像而已吗?你敢保证吗!我父亲已经死了,这笔账算不到我头上。我现在的生活都是自己得来的。
祭拜,只要有人祭拜就好了,对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