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和再次睁开“眼”时,感受到的是一种陌生的、被时间洗涤过的空旷。
距离上次消散,似乎已过去很久。久到神树残骸上又剥落了几片朽木,久到远处两尊石像的肩头攀上了新的、蜿蜒的藤蔓,久到空气中那股沉淀的恨意与悲伤,都仿佛被风吹淡了一层——又或者,只是习惯了。
系统提示准时在意识中浮现:
【阶段性回归。当前世界时间流速:距离上次离开,已过去三十七年。】
三十七年。
林和将这个数字在心里轻轻掂量了一下。对人类来说,是半生;对历史而言,或许只是一瞬;对一团在黑暗中爬行了千年的存在来说,又意味着什么?
他下意识地,将感知投向那个熟悉的位置——神树最粗壮的根系凹陷处。
月光很好,和许多年前那个初遇的夜晚一样好。清辉如练,静静铺在焦土、石像,以及……那团依旧蜷缩在根系旁的黑色上。
它还在那里。
似乎比记忆里“大”了一点点,形态也稍微“稳定”了一些,不再那么剧烈地波动,而是更接近一种粘稠的、缓慢流动的胶质。它面前依然有一块石板,上面已经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,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而它,正伸出一根比以往更凝实些的黑色细丝,专注地在石板边缘,添加新的、更小的注释。
它的动作平稳,甚至算得上精准,透着一股经过漫长岁月磨砺出的、冰冷的熟练。没有颤抖,没有停顿,只有一种近乎无情的、高效的“工作”状态。
那股熟悉的、庞大的孤独与恨意依然萦绕在它周围,但似乎被收敛了起来,像收鞘的刀,危险而沉默。
林和轻轻地飘过去,停在和上次差不多的距离。他没有立刻出声,只是静静看着。
直到黑绝完成了那个符号的最后一笔,细丝“嗖”地收回体内。它没有立刻转向下一项工作,而是对着石板,仿佛在审视,又仿佛只是短暂的放空。
“晚上好。”林和这才开口,声音放得和当年一样轻缓,带着一点久别重逢的、温和的试探,“我回来了。”
那团黑色的流动,在万分之一秒内彻底静止。不是惊跳,是冻结。仿佛三十七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坍缩,又仿佛它只是不确定,眼前这抹月光般的虚影,是真实的回归,还是孤独太久生出的、又一次可怜的心悸。
几秒钟后,它极其缓慢地,“转”了过来。
一道细细的缝隙在它面向林和的方向裂开,不像眼睛,更像一道深不见底的、专注的“视线”。
【……饲养员。】意识波动传来,嘶哑依旧,但似乎少了最初那种砂砾摩擦的破碎感,多了一丝……沉淀后的干涩。它准确地用了那个称呼。
“嗯,是我。”林和笑了,灵体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柔和,“看来你还记得我。真好。”
黑绝沉默着,那道“视线”牢牢锁定着他,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:有确认,有一丝极淡的、连它自己都未察觉的“果然”,有被中断工作的不悦,还有更深处的、某种难以名状的悸动。它似乎想说什么,又或者什么都不想说,只是这样“看”着。
“三十七年了,”林和语气寻常,像在聊天气,“这里看起来……没什么太大变化。你一直在忙?”
【历史。】黑绝的回答简略而冰冷,和当年如出一辙,需要修正,需要记录。
“还是历史啊。”林和点点头,目光落在它刚刚完成的石板上。那些符号他一个也不认识,但排列组合间,自有一种沉重而扭曲的美感,或者说,是一种强烈的意志灌注其中。“这次记录的是什么?”
黑绝的“视线”似乎闪烁了一下。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反而传递过来一个生硬的询问:【你为什么……能回来?】它顿了一下,补充道,时间……不确定。
林和明白了。它在疑惑他离开和回归的时间规律,甚至可能在漫长等待中,产生过“他不会再回来”的念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时间。”林和诚实地回答,带着歉意,“我的……存在方式有点特殊。有时候会离开,但一定会回来。只是间隔或长或短,不是我能控制的。”他想了想,又认真地保证道:“但我答应你,每次回来,都会第一时间来找你。就像这次一样。”
黑绝又不说话了。它“看”了他一会儿,然后缓缓地,重新转向那块石板。细丝再次探出,却悬在石板表面,没有立刻落下。它似乎有些……心不在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