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翻着,院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,她抬头一看,昨夜那几个女子领着七八个孩子站在院门口,各个收拾得干干净净,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。
“世姝妹子,昨儿说好的,我们把孩子带来了,麻烦世姝妹子了。”
陈世姝微微颔首,抬手往院中示意:“就在这儿吧,地方宽敞。”
那些女子也十分麻利,主动搭手,搬来了几张矮凳与小木桌,在院中向阳处齐齐摆好,很快就搭出一方小小的课堂。
陈世姝也从书箱里拣出几本浅显易懂的字书、启蒙读物,要了几根炭条、一沓草纸,便算作开蒙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她教的是《三字经》头几句,一边念一边在地上写字,她念一句,孩子们跟着念一句,奶声奶气的,参差不齐,倒也热闹。
孩子们围坐着,攥着笔杆,歪歪扭扭地照着写。
她走到最小的那个孩子身旁,握住他的手,一笔一画地教他写“人”字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”她轻声念了一句,又指着那个“人”字,“一撇,一捺,这便是‘人’字。你们看,这个字是立着的,顶天立地。立得正、站得稳,才算得上是人。这句话说的就是,人生来心性本是良善的……”
阳光落在她垂着的发梢上,暖得柔和,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,只专注在眼前的字与眼前的孩子身上,连声音都比平日软了几分。
她没注意到,院门口站了一个人。
燕纣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靠在院门的门框上,抱臂看着她。
她穿着一身月白衣裳,头发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,有个孩子喊了她一声,她应声,脸上带着盈盈笑意。
他盯着她瞧了半晌,陈世姝终于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来。
她脸上笑意未收,眉眼的弧度还弯着,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顿住了,旋即笑意淡了些。
接下来的几日,燕纣日日都来。
有时站在院门口,有时靠在墙边,有时干脆让人搬了把椅子,往院中一坐,翘着腿看她讲课。
陈世姝起初还看他两眼,后来便懒得理了,这人一向随心所欲、莫名其妙,谁知道他又犯了什么毛病。
这日她正教孩子们读“玉不琢,不成器”,讲到一半,余光扫见燕纣不知从哪儿搬了张凳子,往院中一放,大剌剌地坐下来,双臂抱在胸前。
她放下手里的书,面上不动声色,只继续往下讲:“玉不琢,不成器。人不学,不知义。便是说,再好的材料,不经过打磨雕琢,也成不了气候。人若不学无术,不明事理,便与那山间的顽石无异。空有一副皮囊,内里却粗粝不堪,便是放在那儿,也只会碍别人的眼。”
她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讲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往燕纣那边飘了一下。
几个孩子听得懵懵懂懂,只顾点头。
燕纣却听懂了。
他挑了一下眉,嘴角慢慢翘起来,非但没有半分恼意,反倒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,闷闷的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,翘起的腿晃了晃,大大方方地受了这一通编排。
陈世姝本指望他能听出点意思来,臊一臊就走了,谁知这人非但不走,反倒笑上了,一副“你说你的,我听我的”的架势,赖在椅子上纹丝不动。
她在心里暗骂了两句,转过身去,继续在地上写字,当他不存在。
燕纣就那么大咧咧地坐在那儿,又听了一整堂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