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湖北路的晨光来得极早,日头刚从东山脊上探出半边,便将那条蜿蜒西行的官道镀上了一层薄金。一支车队正沿着官道缓缓行进,外加七八个骑马的趟子手,打的是京西地面上最寻常不过的商号旗号。当先那辆马车颇为讲究,紫檀木的车板,素白的纱帘,车辕上坐着一个年约四旬的车把式,嘴里叼着根草茎,懒洋洋地挥着鞭子,时不时朝路旁啐一口唾沫。第二辆马车便要简陋得多,连车帘都没有,只用一块灰扑扑的油布遮着。可若是有人凑近了仔细瞧,便会发现这辆车的车辙比寻常马车深了整整一倍——那油布底下盖着的,是两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,每一只都上了三道铜锁。贾扩就坐在当先那辆马车的车厢里。他今年三十出头,生得膀大腰圆,一张国字脸上蓄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小胡子,眉宇间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倨傲。他的叔父是贾似道——当然,这话如今不能对外人说。在外人看来,贾似道早已是个死人,可实际上呢?他不但活得好好的,还在京西地下经营着数一数二的钱庄,换了假名,人称“谭爷”。而贾扩,便是谭爷一手栽培起来的亲信,专门负责押送银钱货物。京西地面上凡是挂“谭”字旗的买卖,有一半是他经手的。他自幼学了一身横练功夫,虽说天资平平,但仗着叔父的面子和自己那股子狠劲,在京西一带也算闯出了几分名头。寻常的江洋大盗见了他,都要绕着走。此刻他靠在车厢的软垫上,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,鞋尖随着马车的颠簸一荡一荡,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。他的心情着实不错——这一趟差事,叔父交给他办,那是对他的信任。两车银子,拢共一万两,外加三个精挑细选的美人,全是送给新上任的神威天宝大将军的见面礼。“扩哥,”车厢外骑马的一个趟子手凑近了些,隔着纱帘压低了声音,“你说那位甄大将军,真会收咱们的礼?”贾扩连眼皮都没抬,只是将嘴角那根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,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:“废话。”“可是——”那趟子手挠了挠头,“我听人说,这位大将军在临安城可是连汪国盈汪大人的宅子都抄了,光是金银就装了满满三只大木箱。这样的人,怕是——”“怕是铁面无私、油盐不进?”贾扩终于睁开眼,用一种极其不屑的目光斜睨着纱帘外那张讨好的脸,“老子告诉你,这世上的官,就没有不收礼的。不收,那是你送的礼不够大,或者——送的东西不对路。”他坐直了身子,将那条翘着的腿放下来,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教训道:“咱们东家什么官没见过?清官、贪官、不贪不清的官,他都摸得门清。这位甄大将军,别看他抄了汪国盈的家,可你知道他抄完家之后干了什么?他把抄来的银子分了——分给了禁卫军的弟兄,分给了城外的流民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好名声!好名声的人,往往比贪财的人更好对付,你只要给足了他面子,他便不好意思不给你里子。”那趟子手听得一愣一愣的,连连点头。贾扩见他这副模样,心里愈发得意,索性又补了几句:“再说了,咱们东家打听得清清楚楚——这位甄大将军在临安的时候,身边可不止一个女人。男人嘛,哪个不好这口?咱们送去的这三个美人,可是从荆湖两路精挑细选出来的,要模样有模样,要身段有身段。他便是铁打的身子,也得软上三分。”他说到兴头上,嗓门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,惹得前后几个趟子手都转过头来瞧他。贾扩愈发来劲了,索性伸手掀开车帘,朝后面那辆马车努了努嘴:“你们说,这三个美人,哪个最标致?”几个趟子手对视一眼,嘻嘻哈哈地笑开了。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镖师率先开口:“我看穿绿衣裳那个最俏,那腰细得跟柳条似的。”另一个年轻些的连忙摇头:“不不不,穿红衣那个才够劲,你看她那眼神,看人一眼能把人的魂勾走。”贾扩哈哈大笑,将手里的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:“没出息!老子告诉你们,这三个美人,老子一个也瞧不上——老子是替甄大将军挑的,你们跟着瞎操什么心!”他说到兴头上,忽然话锋一转,用一种极其感慨、极其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:“不过说实话,这神威天宝大将军的名头确实好听。你们想想——神威天宝,啧啧,四个字往那儿一摆,谁不得低头?老子要是也能混个这般名号,这辈子便值了。”旁边那老镖师连忙凑趣:“扩哥,你这话可就不对了。你在咱们眼里,那就是神威天宝大将军!你瞧瞧你这身板,这气度,还有这三个美人——你现在不就是神威天宝大将军吗?”贾扩被这马屁拍得浑身舒坦,靠在软垫上,眯着眼笑了起来,连连摆手道:“言重了言重了,可不能这么说——不过嘛,你们非要这么想,那也不是不行。”,!车队便在这一片插科打诨的笑声中,朝着前方那座隐约可见的小镇驶去。没有人注意到,道旁的树林深处,几道灰影正悄无声息地缀在车队后方,如同附骨之蛆。那是谢家的人。谢家是保龙一族里的下等家族,平日里靠给几个大族跑腿送信混口饭吃,可这一带的江湖人却都知道,谢家的眼线比蜘蛛网还密。谢家那位老当家谢敬德虽说已年过花甲,做事却比年轻人还要精明毒辣。昨夜郑世昌摸黑上门,将那位神威天宝大将军的行踪透露给了谢婉容。谢婉容毒死郑世昌之后,谢敬德便派了人,在通往京西的几条必经之路上全撒了眼线。此刻那几个灰衣人伏在树林中,远远望着那支车队朝镇上驶去。当先一人是个瘦高个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左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,将那条眉毛截成了两段。他姓谢,单名一个彪字,是谢敬德的远房侄子,在谢家一众杀手中算得上头一把好手。另一个蹲在他身旁的是个矮胖子,姓谢名勇,长得肥头大耳,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,看着有几分憨傻,可那憨傻底下藏着的,是一股子谁也摸不透的狠劲。这二人搭档多年,谢彪管动手,谢勇管望风,配合得极是默契。“彪哥,”谢勇压低声音,用胳膊肘捅了捅谢彪,“就是他们?”谢彪没有答话。他眯着那只被刀疤截断眉毛的眼睛,将目光牢牢锁在当先那辆马车的纱帘上。方才他在远处隐约听见了几句,虽听不真切,可那“神威天宝大将军”六个字却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耳朵里。还有那三个女人。大小姐的情报说得明明白白——那位甄大将军身边带着好几个女子。眼前这车队里恰好有三名年轻貌美的女子,正坐在头一辆马车中。“跟上去。”谢彪将手中的短刀收入袖中,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上的草屑,“到镇上再动手。大小姐说了,只取财,不伤人。那位甄大将军是朝廷命官,咱们惹不起——偷偷把箱子搬走便是。”谢勇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:“搬箱子?那还不简单!咱俩又不是头一回干这事了。”两人便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,无声地掠下土坡,远远缀在车队后方,朝那座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的小镇行去。临溪镇坐落在京西南路的官道要冲上,北距襄阳不过百余里,南接江陵水陆码头。说是镇,其实不过一条主街、三两条横巷,拢共百来户人家。镇子外围是成片的荒田与枯苇,秋风一吹便簌簌地响,偶尔能看见几座被马蹄踏塌的土墙,残垣上蹲着几只灰扑扑的乌鸦。可你若往镇子中心走,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。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可容两辆马车并行,两旁酒楼、茶馆、当铺、药铺鳞次栉比,门口都挂着崭新的灯笼,招牌上的金字在日光下闪闪发光。街上行人虽不算摩肩接踵,却也称得上络绎不绝——有穿着绸缎的富商,有腰悬刀剑的江湖客,还有几个梳着高髻、涂着厚厚脂粉的女子倚在茶楼的窗边,朝街上抛着媚眼。这便是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,大地主们依旧过得极好的明证。宋蒙在襄阳一线对峙已有数年,北边的炮声隐隐可闻,可在这临溪镇上,歌舞升平,酒肉飘香,仿佛那座被围了不知多少次的襄阳城,远在天边似的。镇子最繁华的地段上,矗立着一座二层酒楼,飞檐翘角,朱漆廊柱,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,上书“临溪楼”三个大字,落款竟是当朝一位颇有名气的翰林院学士。这酒楼的东家,便是智家——智渊的姐姐,智慧娴。智慧娴今年二十六,嫁的是这镇上的小地主智伯常。智伯常本是外姓人,姓季,因入赘到了智家,便改姓了智。智慧娴在临溪镇上有几十亩良田,几间铺子,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,却也衣食无忧。智伯常此人,名字听着像个大夫,人也生得白白净净,说话慢条斯理,乍一看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派头。可只有智慧娴知道,她这位夫君,骨子里是个什么货色。此刻智慧娴正站在柜台后,手里拨着算盘,目光却冷冷地落在自家夫君身上。智伯常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青绸长衫,坐在临窗的一张八仙桌旁,手里端着一盏茶,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街上那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,连茶凉了都不知道换。智慧娴将算盘啪地一搁,走到智伯常身侧,压低声音道:“你看够了没有?”智伯常这才回过神来,干咳两声,将茶盏往桌上一搁,讪讪道:“夫人说什么呢,我是在看那街上的马车,你看那马——”“你是在看马,还是在看马旁边的姑娘?”智慧娴的声音不高,却如同一把冰刀,字字剜在智伯常脸上,“智伯常,我嫁给你五年了。你撅一撅屁股,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。你昨晚上又翻那包药了?”智伯常脸色一变,连忙左右看了看,见四下无人,才压低声音道:“夫人!夫人息怒!我就是看看,看看又不犯法——”,!“看看?”智慧娴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,“你是看,还是想?你想看什么,想干什么,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那点子本事——”她说到一半,忽然住了口。因为她的目光越过智伯常的肩头,落在了街对面那家茶楼门口。那里正停着两辆马车,七八个趟子手正在卸鞍喂料。当先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,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车上跳了下来,腰间挂着一柄沉甸甸的腰刀,满脸横肉,眼中透着一股子志得意满的倨傲。那汉子正是贾扩。他下了车,先是伸了个懒腰,然后转过身,朝车帘内伸出手去。一只纤秀白皙的手从帘后伸出来,搭在他的手腕上。然后,三个年轻女子依次从车上下来。当先一个穿水绿色褙子,身段窈窕,眉目如画;第二个穿桃红色长裙,腰肢极细,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媚意;第三个年纪最小,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,穿一袭素白的衣裙,怯生生地垂着头,不敢看人。这三个女子往酒楼门口一站,整条街都静了一瞬。不是那种肃穆的静,而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——这临溪镇上不是没有美人,可这般模样的女子,一下子来了三个,便是在襄阳城里也是极少见的。贾扩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。他将腰刀往身后一甩,大步跨进酒楼门槛,对迎上来的店小二道:“雅间!最大的雅间!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菜都给老子上来!”店小二连忙哈腰应着,一溜烟地跑了下去。贾扩便在靠窗的雅间里坐下,三个女子分坐左右,七个趟子手散坐在外间的大堂中。那满脸络腮胡子的老镖师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,拍在桌上,对店小二道:“有什么好酒尽管上,我们扩哥——我们爷不差钱!”贾扩靠在椅背上,端着酒杯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堂。雅间的门敞着,能将整个大堂尽收眼底。此刻已近正午,酒楼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,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——有穿着绸缎的富商,有佩刀的江湖客,还有几个闲汉聚在角落里赌钱,吆五喝六的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然后,酒楼的门又开了。这一回进来的,是另一队人。当先一人身形挺拔,穿着一身极不起眼的青布长衫,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跟在他身后的,是两个年轻男子——一个面容清俊,腰间悬着一柄长刀,姿态从容得如同闲庭信步;另一个身量修长,眼睛亮得惊人,顾盼之间带着几分草原儿女独有的野性。再往后,是一个女子。一袭素白的长裙在午后的日光下微微泛着冷辉,仿佛整个人都是从月光中走出来的。她头上戴着一顶纱笠,白纱垂至肩头,遮住了面容。可即便是这般遮得严严实实,她往那儿一站,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的气韵便已让整个大堂的喧嚣都低了几分。几个正在赌钱的闲汉抬起头来,只看了那女子一眼,手中的骰子便哗啦啦地落在了桌上。那女子面纱后的目光极冷极淡,仿佛这满堂的酒肉香、满耳的吆喝声,都与她毫无干系。正是尹志平一行人。:()重生尹志平,天崩开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