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志平敏锐地捕捉到了谢婉容那句话里的蹊跷。他翻身下马,青衫在晨风中猎猎翻卷,大步走到谢婉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父亲尸体旁、浑身是血的女人。“你说什么?什么假的?”谢婉容被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盯着,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她咬了咬下唇,将这几天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——郑世昌如何摸黑上门,如何说那位神威天宝大将军身边带着三个绝色美女,谢家又如何派了谢彪谢勇去绑人。“郑世昌说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位甄大将军身边跟着三个年轻女子,个个貌若天仙。他还说那大将军虽然武功高强,但随行护卫不多,”谢婉容的声音沙哑,“可我们派去的人——”她忽然顿住了,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尹志平身后。尹志平身后站着凌飞燕。月白锦袍,玉簪束发,清俊儒雅,分明是个翩翩公子。她没有说下去,但尹志平已经全明白了。郑世昌,那个失踪了的镖师。他给谢家的情报原本不差——神威天宝大将军身边,确实跟着三个女子。只是没想到他这一失踪,郑老镖头便警觉起来,让众人换装遮掩行迹。凌飞燕与月兰朵雅换上了男装,小龙女又戴着面纱,与情报对不上号。谢婉容茫然地望向尹志平:“那个假扮神威天宝大将军的人究竟是谁,我至今也不知道。”“你说的是贾扩?”陆春升忽然开口,带着一种难以置信,“那不过是我陆家雇的一个镖师,负责押送货物。他在酒楼里喝了两坛酒,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吹嘘自己是神威天宝大将军的人,你们居然信以为真了?!”此言一出,满场死寂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——他们拼了一整夜,死了几百号人,到头来竟是将一个吹牛的镖师当成了正主?尹志平深吸一口气,转向智慧娴。智慧娴跪在弟弟尸体旁,双手按着那个再也止不住血的伤口。见尹志平问她话,她抬起头,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将智家的遭遇说了一遍。“那天在酒楼,我亲耳听见他手下喊他神威天宝大将军。后来我丈夫就是死在他的手里,也就是陆老爷子口中的那个贾扩。”贾扩,又是贾扩。他随口吹的几句牛皮,竟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,最终将四大家族尽数卷入了这场尸山血海!“你们就没想过,那人可能是在吹牛?”凌飞燕忍不住开口了。智慧娴惨然一笑:“我丈夫死了。我弟弟亲眼看见他在场。那时候谁还有心思去分辨真假?我们只知道——智家的人不能白死。”尹志平点了点头,又转向果静。“昨夜我去你府上送礼,回来时家已烧成了废墟。我找到弟弟时,他还活着,被谢家的人藏在后院的地窖里,躲过了一劫。可那又怎样?我果家满门,除了我和我弟弟,全死了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移向陆春升,眼中燃着毫不掩饰的杀意:“是陆家干的,陆铭宇亲口承认的。”尹志平转向陆春升。陆春升站在血浸的青石板上,锦袍破烂,须发散乱,他迎着尹志平的目光:“不错,果家是我儿子烧的。可他为啥烧果家?因为我孙子岗童,才十二三岁,就死在果家青楼里——被人下了虎狼药,活活折腾死的!”“你们害了我孙子,我杀你们不该吗?最可恨是谢家!我儿子去谢家,不过是想找谢婉容那丫头泄泄火、快活快活。可谢敬德那条老狗,不知发了什么疯,趁我儿子不防备,一刀就剁了他一条胳膊!我儿子招他惹他了?他谢家欠我的,迟早也得还!”他低下头,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陆铭宇。陆铭宇的断臂处还在往外渗血,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已浮现出临死之人才有的灰败。可他还没死——他的手依旧死死攥着父亲的衣袖,嘴唇翕动着,似乎在说什么。陆春升弯下腰,将耳朵凑到儿子唇边。“爹……”陆铭宇的声音细若游丝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,“婉容的孩子……是我的……是咱们陆家的血脉……”这话如同一道惊雷,将所有人都炸懵了。谢婉容猛地抬起头:“你的孩子?陆铭宇,我爹的尸首还热着,你爹的刀上还淌着他的血——你倒有脸说孩子是你的!”她浑身发颤,泪水混着脸上的血垢滚落下来,“实话告诉你,这孩子是果敏的!是果家的种!跟你陆家没有半分干系!”果静浑身一震,手中的柳叶刀几乎脱手。她方才还因智渊一剑捅穿果敏的胸口而怒不可遏,自己反手一刀刺入智渊心窝时连眼都没眨。可此刻她全明白了——不是智渊对不起果家,是果敏对不起智渊。她低头看向瓦砾堆上奄奄一息的弟弟,又看向血泊中快要断气的智渊,最后将目光落在谢婉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,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:“贱人——都是你!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智慧娴听到谢婉容亲口承认与果敏有染,再也按捺不住。她猛地站起身来,指着谢婉容的鼻子:“谢婉容!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!你不但偷人,还偷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!我弟弟哪点对不住你?他明媒正娶将你迎进智家,你却背着他与别的男人苟且——还一次勾搭两个!你这种女人,就该沉猪笼、浸粪池、千刀万剐都不为过!”谢婉容被她骂得跪倒在地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却再也没有发出一声哭喊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智渊忽然又动了一下,如同回光返照般:“姐……那孩子……那孩子一定是我的……”“成亲前……那一晚……我去谢家送聘礼……她留我吃酒……我、我实在是忍不住了……便将姐夫给的那包迷药……偷偷撒进了她的酒壶里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嘴角竟浮起一丝近乎回味的笑意:“她喝了三杯便不省人事……我将她抱到榻上……她一动不动,任我摆布……那一晚我足足弄了三回……她醒来什么都不知道,只当是自己喝醉了……所以那孩子……那孩子……”他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那只攥着智慧娴衣袖的手骤然松开,无力地垂落在血泊中。周围死一般的寂静。众人面面相觑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,又从茫然变成一种极其荒诞的复杂神色。太守朱正庭站在人群边缘,抬手重重一拍脑门,只觉得整张头皮都在发麻,脑瓜子嗡嗡作响——他活了五十多岁,审过无数案子,从没见过这般荒唐的局面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陆铭宇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嘶哑而短促,在这片死寂的血地上反复回荡。他仰面躺在青石板上,断臂处的血已流得差不多了,整个人如同一截被榨干了汁水的枯木,可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极其荒凉、极其讽刺的弧度。“爹啊爹,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剜出来的,“你年轻时便不检点,在外头拈花惹草,如今你孙子也是这般死的——你还有脸骂别人?你活该绝后!”陆春升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青一阵白一阵,他活了五十多岁,在外头从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,何时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过?可骂他的人是他的亲儿子,是他唯一的骨血,他便是有一肚子火也发不出来。他只能咬着牙,压低声音道:“铭宇,你莫要胡说。你告诉爹——那孩子到底是不是咱们陆家的?”陆铭宇的笑声愈发癫狂了,毫不掩饰自己的怨毒与嘲讽:“我不知道。日子是对得上——可那婊子的男人太多了。你有本事自己去问她……”话音未落,那只攥着陆春升衣袖的手骤然松开,无力地垂落在血泊中。他的眼睛依旧大睁着,眼中凝固着临死前一刻的荒凉与嘲讽。他死了。陆春升跪在儿子尸体旁,浑身剧烈地颤抖着,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,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——他唯一的儿子死了,他唯一的孙子也死了。若谢婉容的那个孩子不是陆家的种,他陆家便彻底绝了后。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婉容,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:“婉容!你方才说的可是气话?那孩子是不是铭宇的?你说实话——只要你肯认,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陆家的正室夫人!你要什么都行!”果静一听这话,柳眉倒竖,厉声道:“陆春升!你要不要脸!你方才还骂她是婊子,如今倒求着她认孩子了?这孩子分明是我弟弟果敏的!婉容,你可想清楚了——果家虽被烧了,可田产地契还在,金银细软还在。你若肯认,果家便是你的后盾,谁也不敢再欺辱你半分!”智慧娴也不甘示弱,她虽恨谢婉容入骨,可此刻智家已绝了男丁,若这孩子真是智渊的,那便是智家唯一的血脉。她咬着牙:“谢婉容,你对不起我弟弟,对不起智家。可若这孩子是智渊的——我智慧娴可以对天发誓,过往的事一笔勾销,这孩子便是智家未来的家主!”谢婉容跪在父亲尸体旁,被三家人如同饿狼般围在中央。她忽然觉得很可笑。这些人方才还骂她是荡妇、是婊子、是不知廉耻的贱货。如今倒好,一个个跪着求她给孩子认爹。她算什么?她不过是个装种的口袋罢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陆春升那张焦急得近乎扭曲的老脸,看着果静那双燃着期待与恐惧的眸子,看着智慧娴那张强忍屈辱却依旧不肯退缩的面孔。然后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声沙哑而凄厉,在这片染血的长街上反复回荡。“你们问我这孩子是谁的?”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彻底放弃的癫狂,“我也不知道啊。你们自己说说——你们哪一个没沾过我的身子?陆铭宇沾过,果敏沾过,智渊也沾过。还有郑世昌,还有——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她忽然拍着手笑了起来,声音脆生生的,如同二八少女在闺阁中嬉闹,“你们都是孩子他爹!陆铭宇是,果敏是,智渊是,郑世昌也是——还有谢彪?谢彪不是,谢彪太丑了。谢勇也不是,谢勇太蠢了。”她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伸手指向陆春升,笑得愈发灿烂:“你也想当爹?”陆春升那张老脸骤然涨成了猪肝色。谢婉容却不再看他。她转过身,赤足踩在血污中,裙摆拖过青石板,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。她一边走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调子轻快而悠扬,在这片尸山血海中显得格外诡异。“花开花落自有时,儿孙满堂我不知——”她忽然张开双臂,在空荡荡的长街上转了个圈,裙摆飞扬,血水四溅,“我有儿子啦!我有好多好多儿子!你们都来当我的儿子吧——”几个谢家残余的子弟面面相觑,他们看着大小姐在尸堆中翩翩起舞,看着她对着地上那些面目全非的尸体说话。有人想上前搀扶,却被她一把推开——“别碰我!我是娘娘!我要给皇上生太子!”果静顾不上谢婉容的疯癫。她扑到瓦砾堆旁,将奄奄一息的果敏揽入怀中,压低声音急急问道:“敏儿,你老实告诉姐姐——谢婉容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?”果敏那张俊秀的少年面孔已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如纸。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,才从喉咙中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……她、她说是我的……可、可她跟智家大哥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眼皮渐渐耷拉下来。果静急了,用力摇晃他的肩膀:“敏儿!你想想清楚!那孩子若是你的,果家便有后了!你听见没有——果家便有后了!”果敏被姐姐晃得浑身发颤,胸口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窟窿忽然涌出一股暗红的血,他的喉咙中发出一声闷响,随即便彻底不动了。:()重生尹志平,天崩开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