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溪镇的长街上,血腥气还未散尽。三百精兵列阵于后,刀剑出鞘,寒芒如霜。这些人方才还杀得眼红,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。因为他们都清楚,大规模械斗,死伤数百,按大宋律,这便是抄家灭族的勾当。尹志平没有开口。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让沉默像一块巨石般压在所有人的心头。陆春升最先撑不住了。“甄将军。老朽愿出二十万两白银,只求将军将其他三家——”他顿了顿,那只枯瘦的手指指向智家、果家、谢家残余的方向,“一并铲除。”此言一出,长街上骤然炸开了锅。果静猛地抬起头,那张妩媚的面孔上血污与泪痕交错:“陆春升!你这老狗!你烧了我果家满门,如今还要借大将军的刀再杀一遍?你当大将军是你家的刽子手不成!”智慧娴跪在智渊的尸体旁,也转过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春升:“陆老爷子,你儿子带人屠了果家满门,你孙子死在青楼里是自己吃了药,桩桩件件,哪一样是我们智家先动的手?如今你要用银子买我们的命,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!”陆春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他只是跪在地上,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仰望着尹志平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从不在人前低头。可今日他必须低头——儿子死了,孙子死了,陆家的好手折了七八成。若此刻这位神威天宝大将军当真以“大规模械斗”的罪名将陆家一网打尽,他连还手之力都没有。银子算什么?银子没了可以再赚。可若是命没了,那便什么都没了。尹志平看着陆春升那张老脸上竭力压制的恐惧与算计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复杂的滋味。陆家是保龙一族的上等家族,在京西经营了五百余年,明面上是正经商人,暗地里开赌场、放高利贷、买卖银珠粉,手眼通天。智家、果家、谢家虽是小族,却也有各自的势力。他原本还想着得用什么手段才能逼他们就范——是抄家?是拿人?还是像对付汪国盈那样一刀一剑地砍过去?结果倒好,他还没来得及动手,这群人自己便打得头破血流、尸横遍野。如今一个个跪在他面前,争先恐后地往外掏银子,生怕他手里的刀落在自己脖子上。这叫什么?这叫天上掉馅饼。不,这简直是天上掉金砖。尹志平强压心头那股荒谬的笑意,面上古井无波。他转向果静与智慧娴:“陆老爷子出了二十万两。你们呢?”果静咬了咬牙。果家刚被陆铭宇一把火烧了大半,田产地契虽还在,可现银已所剩无几。她看了智慧娴一眼,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与恐惧。“五万两,果家愿出五万两白银,外加城东三十亩桑田、两间布庄的契书。只求大将军保全果家剩下的这几口人。”智慧娴紧跟着开口:“智家也出五万两。外加临溪楼一半的股契,还有城南二十亩水田。只求大将军——”她顿了顿,眼眶便红了,“只求大将军容我将弟弟的尸身带回去安葬。”尹志平的目光转向谢家残余。谢敬德的尸体已凉透了,谢婉容还在街中央拍着手唱小调,几个谢家旁支的子弟缩在墙角,浑身发颤,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。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管家从人群中颤巍巍地走了出来。他是谢家三代的老仆,看着谢婉容从小长大,此刻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泪水纵横,扑通一声跪在尹志平面前。“大将军,谢家……谢家愿意将剩下的田产、铺子、还有城西那间茶楼,全都献给大将军。”他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石板,“只求大将军容老奴将将大小姐……将大小姐寻个妥帖的地方安置。她虽疯了,可她终究是谢家的女儿。”尹志平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沉默了一瞬。这老管家是明白人——谢家已彻底完了,谢敬德死了,谢婉容疯了,剩下的旁支子弟连一个能主事的都没有。与其留着那些田产铺子被人瓜分,不如主动献给大将军,至少还能换一条活路。“谢家的产业,本将军暂为代管。”尹志平朗声说道,“待谢家有人能主事之时,再行归还。至于谢姑娘——便由老管家暂且照料,一应开销从谢家产业中支取。”那老管家浑身一颤,随即连连磕头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口中不断重复着“多谢大将军”、“大将军恩德”。尹志平又转向陆春升:“陆老爷子,你的二十万两白银,本将军收下了。其余三家已交了保命钱,本将军既收了他们的银子,便不会再动他们。这是规矩。”陆春升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想说二十万两不是保自己的命,是买其他三家的命。可他看着尹志平那双深邃的眼睛,便知道这位大将军不是在与他商量,而是在通知他。他咬着牙,将那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怨气硬生生咽了回去:“老朽……遵命。”,!“既然都认了罪,那便签了吧。”尹志平一挥手,凌飞燕便命随行的文官备好认罪书,上面将各家挑起械斗、杀伤人命的罪状写得清清楚楚。凌飞燕语气清冷如霜:“诸位都是京西有头有脸的人物,签字画押之后,便是铁证。若日后翻供——莫怪本官不讲情面。”陆春升接过笔,看着认罪书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罪状,咬了咬牙,在纸上重重写下“陆春升”三个字,又蘸了印泥按上手印。果静与智慧娴也依次签了字。轮到谢家时,那老管家颤巍巍地替已疯的谢婉容按了手印。认罪书写毕,凌飞燕将墨迹未干的纸张轻轻吹了吹,收入袖中。她的面上清冷从容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加速。二十万两,再加三家各五万两,再加上田产、铺子、茶楼、酒楼——这一趟出来,少说也得四十五万两白银,外加一大堆实打实的产业。她本以为这一趟最多也就是震慑一下京西四家,让他们日后安分些,没想到这群人自己打得头破血流,反倒将银子主动送了上来。太守朱正庭从头到尾站在人群边缘,一言不发。他做了大半辈子地方官,自认见过的荒唐事也不算少,可今日这一幕,着实让他大开眼界。这位神威天宝大将军从抵达京西到现在,拢共不过数日。他做了什么?什么都没做,没抄家,没拿人,没动一刀一剑。他只是带着三百精兵往街上一站,四大家族便争先恐后地往外掏银子,生怕掏慢了便挨刀。赵与谦与周良臣的反应则更加直白。两人站在精兵阵列之前,看着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豪门大户一个个跪在地上签字画押,看着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被搬上马车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活像两条被扔上岸的鱼。“老赵,”周良臣用胳膊肘捅了捅赵与谦,压低声音道,“咱们这一趟出来,到底干了啥?”赵与谦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:“站了个队。”“站了个队就收了三十五万两?”周良臣的声音有些发飘,“咱们将军这本事——便是皇上也得甘拜下风吧?”“闭嘴。”赵与谦瞪了他一眼,可他自己眼中也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。他比周良臣多活了几年,多当了几年的差,深知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拼命,是拼命之前便让对手自己先倒了。跟着这样的上司,有肉吃。认罪书签罢,银子点清,接下来便是清点各家交出的产业。这是凌飞燕的拿手好戏。她从州府调来了最近的田亩册与税赋账簿,将各家的田产契书一一比对。她的动作极快,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,每一笔都落得极稳极准。果家交出的三十亩桑田,她翻开田亩册,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,停在一行蝇头小字上:“果家在册桑田共四十五亩,这三十亩只是其三分之二。”她抬起头,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果静,“剩下的十五亩,是按年交税还是按季?”果静被她看得心头一跳,只得老老实实答道:“按季。”“按季交税,每季应交税银三两七钱。去年秋税欠了半年,加上今年春税——”凌飞燕笔尖一划,“一并补齐。”果静咬了咬下唇,却不敢说半个不字。智家的临溪楼股契,凌飞燕看得更加仔细。这酒楼是智家最大的产业,单是雅间的收入便抵得上寻常铺子一年的进项。凌飞燕将股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忽然道:“这酒楼的地皮是向陆家租的?租约还有几年?”智慧娴微微一怔,随即低声道:“三年。”“三年之后呢?”凌飞燕追问。智慧娴沉默了。她当然知道三年之后会发生什么——陆春升那老狐狸早就盘算好了,等租约一到,便将租金翻上数倍,逼得智家要么割肉续租,要么将酒楼拱手让人。这本是陆家蚕食小族的惯用手段,此刻却被凌飞燕一语道破。凌飞燕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在那张股契上多添了一行小字——租约期满后,若陆家无故涨租,智家有权以原价优先续租。她将笔搁下,抬头看向陆春升:“陆老爷子,这条你可有异议?”陆春升铁青着脸,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:“没有。”周良臣将那一箱箱白银搬上马车时,手指都在发抖。他这辈子见过的银子加起来,恐怕也没有今日一天见到的多。他压低声音对赵与谦道:“老赵,你说大将军会分咱们多少?”“闭嘴。”赵与谦依旧是这两个字,可他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那些银子两眼。他在禁卫军当了十几年的差,从来都是眼巴巴等着朝廷拨饷,每次拨下来的银子经过层层盘剥,到手里时已十不存一。如今跟着尹志平,才真正尝到了什么叫“抄家致富”。三十五万两。加上之前从绝情谷抄出来的那些,距离金无异定下的一百万两只差不到一半了。,!这叫什么?这叫人在家中坐,钱从天上来。若不是眼前那长街上还横着几十具尚未收殓的尸体,赵与谦怕是真的会笑出声来。当然,这些银子不能全带走。京西刚经历了一场大规模械斗,临溪镇满目疮痍——街道两旁的店铺门窗尽碎,青石板路被血水浸得乌黑发亮,几百户人家失了顶梁柱,孤儿寡母蜷缩在废墟中哭得声嘶力竭。这些烂摊子若是不收拾,用不了多久便会生出更大的乱子。尹志平将马鞭往腰间一插,对赵与谦与周良臣道:“传令下去,将缴获的银两分作三份。一份充作军费,一份上缴国库,剩下一份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街边那些瑟缩在墙角、满脸茫然的百姓,“用来重建临溪镇。倒塌的房屋重新修,砸烂的铺子重新开,雇本地的工匠,买本地的木料。凡是愿意出力的人,每人每天五十文工钱,管一顿午饭。”赵与谦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。他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道:“将军,这笔银子可是弟兄们眼睁睁看着收上来的,若是全拿去修房子——”“谁说全拿去修房子?”尹志平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,“军费那一份,你与周良臣各领百中取一,余下的按功劳大小分给弟兄们。上阵杀敌有份,站队列阵也有份——今日来的,有一个算一个,都不白跑。”赵与谦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周良臣,发现周良臣的嘴巴已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百中取一,三十五万两便足足三千五百两。他在禁卫军当了十几年差,半辈子俸禄攒在一处,也够不上这个数。而这一切,不过是跟着尹志平站了一回队。“将军——”赵与谦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份赏赐,是不是太重了些?”“重?”尹志平偏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“这才刚开始。往后京西地面上还有的是硬仗要打,你们只管跟着本将军,少不了你们的好处。”:()重生尹志平,天崩开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