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吕不韦当真是被赢氏宗族下了套,那他后来的自尽,便有了另一番解释。
尹志平前世读史时,总觉着吕不韦的死,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“认命”。
是那种“我已明白了一切,再活下去,反倒对谁都不好”的、如老僧圆寂般的坦然。
因为只要他吕不韦还活着一日,便是秦始皇身上一道永远也拔不掉的软肋。
他是“仲父”,是“相国”,是那个传说中与太后有染、还可能是皇帝生父的男人。
这样的一个人,留在世上,便如将一柄生了锈的刀,悬在秦始皇的头顶上。刀不会自己掉下来,可旁人会来抢。
吕不韦死后,那刀便彻底断了。秦始皇的名声,便再无人能威胁了。这,便是吕不韦留给秦始皇的、最后一样东西。一份用命换来的、安安静静的死。
可吕不韦能想到的事,旁人自然也能想到。
那个“旁人”,便是公输庸。
吕不韦与赵姬的身份太特殊了。他们一个是始皇帝的生父——或者说,可能是生父;一个是始皇帝的生母。秦始皇便是再恨他们,也绝不会允许旁人在他们的尸身上动半分手脚。那两座坟,怕是早被守得如铁桶一般,别说是盗,便是想靠近一步,都难如登天。
可嫪毐的那两个孩子不同。
他们与秦始皇,虽不同父,却同母。
同母的血脉,哪怕只有一半,也足够在厌胜之术中,成为最凶、最灵的引子。天下再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人选了。
于是那两具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婴尸,便成了公输庸手中最阴毒的兵刃。
一个,被带到了白虎乾阳,埋进了那聚阴成煞的水龙脉中,成了那口永远也醒不过来的“鬼棺”的镇物。
一个,则被炼作了这残龙卧渊中的“蜈蚣头”,养出了这颗悬在蜈蚣头顶的、五六岁孩童的人面。
这也解释了,为什么他们这一路走来,会遇见那口诡异的“金井”,会在那口井里看见浮尸与蛊虫。因为那口井,便是用来供养那具婴尸的。
尹志平忽然想起了在白虎那边时,他们做过的那个梦。
在那梦里,他看见那些戴面具的人,将一个人按在祭坛上,一寸一寸地、从他背上抽出脊骨,从第二节,到第十四节。
第二节。
秦,二世。
第十四节。
秦之天下,自嬴政称帝,不过十四年而亡。
这数字,竟如一把刻进了骨髓里的刀,不偏不倚,斩在了秦国命脉的正中间。
可要毁掉一国之气运,光凭这点,还远远不够。此等改命夺运的绝凶之术,须得有足够的“怨”与“念”来承载、来催动。
而这世上,能承载如此滔天怨念的人,便只剩那些还活着、却早已被嬴政逼到绝路的赢氏宗亲了。
他们若肯死——用自己的命,自己的血,自己的魂,来填这厌胜之阵的最后一环——那大秦的气数,便当真要尽了。
尤其是想到梦中那些戴着面具的人,尹志平便觉后颈一阵发麻。